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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2-25 22:58

落在鹰杈上的岩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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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在鹰杈上的岩鹰



  一只岩鹰在高空中徜徉,从地面上望去只有一个小小的点。它掠过一座山峰和一大片田野,掠过河流和村庄的顶上。我一直都在仰头望着它,焦急地盼望它快些落下来,望酸了脖子。它身体一动不动地又飞了半天之后,终天落在村庄前那座山峰的鹰杈上。那是枝7字形的鹰杈,有碗口粗一丈多高,是我的祖父把它埋在那里的。岩鹰落在鹰杈上后,我与岩鹰的较量就开始了。

  岩鹰落在鹰杈上,有时我不一定看到,虽然我经常会在不同的地方朝那里张望。我没看到不要紧,村里好多人都看到了,那些蹲在墙根聊天的,在野外放牛的,在田里收割的,甩手走在路上的。看到的人会喊:“岩鹰落下来了!”也许不到一刻钟时间就传到了我那里。从村里能看到的只有这枝鹰杈,谁不想看人与鹰的较量呢。

  人自古以来手中有刀叉或火铳,可上山擒虎豹豺狼,可下水捉鱼鼋蛟龙,一切虫蛇飞鸟就象是人寄养在山上的那样,但人却无法与鹰来对决。鹰一直都在高空中飞翔,巡视它的领地。火铳打不了那么高,箭更射不到。除非捕猎,不然鹰从不落在低矮处,它总落在高山岭顶或视野开阔的树杈上。鹰的窝不是筑在悬崖绝壁的洞穴里就是搭在高大的树上,没做好充足的准备,谁也不敢贸然出现在鹰的窝前。当然,人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可能掏得两枚蛋或个幼崽。但鹰不在乎,生育是它一生周期性的过程,就是孵出的仔没有谁来掏,到最后也剩下了一只,要么是一窝的幼崽被挤下几只掉在地上饿死了,要么是在长大的过程中,强壮的叮死了弱小的,最后只有一只能成长起来,自然法则作用每一物的身上。鹰从小就淡漠了生死,养成了强健躯体、孤傲的气质和凶猛的个性。

  人想方设法地要与鹰来对决,鹰杈就是人摆下的人与鹰的沙场。

  村庄前的山峰是远近最高的,山峰靠近村庄这一面只生有野草和丛丛灌木,背面是大森林。不知什么年代起我的祖先就在上面埋下了鹰杈,杇了再埋上。鹰喜欢站在视野开阔的最高处俯视一切。现在它正站在上面,洞察整个村庄的万物。我提着火铳,跨过田野,越过河沟,在山路上疾走,并不时地望着鹰杈,看岩鹰是否还在上面。岩鹰也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看那个少年提着枪向山脚小跑过来,接着猫腰上山。它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是我的表情和呼吸,因为我的个头比那些在田埂上探头探脑的田鼠和草地里活动的野兔大多了。村头有更多的眼睛在关注着,望着两个一步一步接近的点。他们屏住了呼吸似乎怕惊吓了我,无不为我而担忧,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是一只老到的岩鹰的对手吗?

  岩鹰俯视着,过了半山腰后那小子不见了。而此时我拐入树林,气喘嘘嘘地来到射程内的掩体。从掩体的了望孔我看到岩鹰站在鹰杈的横梁上,硕大的身躯,锐利的爪子,深遂的眼睛,勾曲的鹰嘴。它仿佛铁打成一般,看得人直哆嗦。如果没打中它,也许它就过来勾出人的眼睛,传说很久以前曾有猎人被挖出了双眼。我发抖的手还没举起火铳,它却将翅展开,拍了拍,腾空而去。我沮丧地坐在地上,看见村头那些人,议论,指点,慢慢散去。我抬起枪口指着天勾了一下扳机,“轰”地响了一声。回来后,父亲说,你沉不住气,成不了一个好猎手。一个有素质的猎手没打到岩鹰,是不会开空枪的,否则会惊动了它。

  父亲并不希望我成为猎手,他只希望我读好书走出这个村庄。他之所以这样说我,是说我一向浮躁的个性。而我也并不是十分喜好猎杀,尽管我整天在腰间横着火铳。其实我更喜欢听火铳的响声,手指一勾,强大的后座力震得半身发麻,震耳欲聋的声音叫耳朵嗡嗡作响。我通常几天没打到过什么东西,但手中的火铳没少响几回,有时对着树上的野果,有时对着水面,有时就对着天空。但我渴望猎到一只岩鹰,猎到一只岩鹰至少象征着一种荣誉,就象当年老虎还存在村庄里时人猎到老虎那样。猎岩鹰,不光考验手中的枪和人的枪法,更是考验人的智慧、忍耐与沉着。

  许多人认为,猎岩鹰只不过是小事一桩,岩鹰只凭利爪和勾嘴,连一件铠甲也没有,如何与手持火铳的人较量呢。事实上,较量的结果也是岩鹰的尸体远远多过它留给人的伤痕。但从猎人那里看来并不如此,岩鹰高高站在那里,谁都一目了然,即使是夜幕降临,岩鹰的剪影依然在明亮的夜空中。而人凭着火铳,却要偷偷摸摸地背地袭击。孰强孰弱,孰明孰暗,孰君子孰小人清楚分明,倘还猎不到鹰那无疑是惨败了。

  更多的时候,落在鹰杈上的是鹞鹰,那是一种像刚长齐翅膀毛的小鸡那样大的小鹰种。我们这一带只有岩鹰和鹞鹰两种鹰类,岩鹰数量比鹞鹰少,岩鹰不在时,鹞鹰就站在鹰杈上神气。但人不会去理它,谁也不会为只斤把重的鸟去跑路,去爬山,去消耗火药。鹞鹰也捉鸡,只不过是小鸡仔,要不就是小鸟,看见人来它早就先飞走了,所以人们看见鹞鹰追小鸡时只需在老远“喔喔”地叫喊,鹞鹰就苍惶逃走了。而岩鹰却不,它抓大鸡,搏击野兔,还吃蛇。它抓鸡时人“喔喔”地赶,它会不慌不忙地把鸡叼走。它还敢欺负小孩,没有大人时它会来叼小孩身边的鸡。我家在一个山头上,蛇很多,我还更小时有一回在廊檐玩泥巴,突然鸡群骚动乱叫,纷纷躲入笼内和柴堆底,过了一会一只岩鹰飞落地坪边来抓走了一条大蛇,它腾飞起来时,蛇在它身下打卷。它飞落到我家山头下不远的田野中,一口一口地叮扯吃那条蛇。

  我打到的鹰是只鹞鹰,它站在鹰杈上冒充岩鹰。我从半山腰路过,那是只大个子鹞鹰,被一枪就吹掉在地上。在鹰杈上,岩鹰停留了好多次,但我却一次也没打成。有时火铳不在身上,有时还没上到半山腰它就飞走了。还有一次,在半道上,一条眼镜蛇拦住了我,我想赶它走,谁知它竖起身子来向我挑战,我只好给它一火铳,自然,岩鹰也听到了。

  没打到岩鹰,我就在鹰杈下站着,俯视着山下的村庄、田野、河流与竹林,一切高大的人和事物皆如蝼蚁,却又历历在目。背后林涛起伏,阵阵入耳。抬起头来,天也低,云也近。突然一种豪迈感油然而生,仿佛顷刻间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也许,只有鹰杈才是鹰最佳的落脚点。鹰站在上面,有如君临,天空是属于它的,大地也是属于它的,它高高在上傲视万物,目空一切,高贵得孤独。鹰杈时刻诱惑着鹰,就象皇帝的宝座诱惑那些皇子一样。我想,只有鹰,才配落在鹰杈上,也只有最高峰上的鹰杈,才成就了鹰的英雄心,我为何不让它落得久一点呢。

  好长一段日子,我仍然没有打到一只岩鹰,我甚至对自己疏懒起来,我不想再花费力气空爬山,除非我想到鹰杈下去看风景。一天中午,父亲从街上回来对我说那只岩鹰又来了,让我去打下来。我说它没等你近就飞走了哩。父亲说:“我看见它好多次,一呆就是大半个钟头。”我拎着火铳出了门。当我举起火铳时,心中异常平静。那是一只老岩鹰,它经常在我们村庄的上空巡视,光凭人的头顶,它就能认识村里的好多人,也许它就认识我。我这样想着,一声巨响,等我睁开眼睛看那只岩鹰时,却见它抖抖羽毛,就象拍掉身上的尘土那样,然后从容不迫地向山后的森林飞去。我愕然了,怎么会呢?就算是一只山羊也会被放倒呀。是谁换了我枪里的弹药?或者是鹰有神助?……

  以后,火铳就被收了起来,而且永久地收了起来。因为我去了县城,为了我年迈而艰辛的父母挥泪读书,并从此走出了村庄。多年来,我一次次地认识了鹰。鹰的故事更是深深地震憾了我。听说,鹰是有两条命的,可以活七十年。当它活到四十岁时,它的卷曲的喙使它难以进食,它的僵硬的爪子使它不能捕猎,它的已老的羽毛使它无法飞翔。鹰老了,只能等死。然而,它在石头上啄掉自己的喙,等新的喙长出来后,又啄掉自己的爪子硬壳,然后一根一根地拨掉身上的羽毛,待新羽毛长出来后鹰就脱胎换骨,开始了第二次生命。有谁能像鹰一样,坚强、勇敢、执着地超越自我,超越时间,超越宿命的论断呢?我对鹰充满了敬意了。其实在很多地方,鹰是一种高贵的动物,是人梦想成为的那种动物。在一些地方,它更是神,人死后要舍弃自己的肉身来喂它,以期望它把人的灵魂带到更高更高。

  当我离开后,很多人来找我父亲,想到我家的鹰杈打岩鹰,我都没让父亲答应。我是想让岩鹰落在鹰杈上成为永久的风景。也想让岩鹰永远实现它那孤傲和永争上游的英雄本性。后来我弟弟到村子来协助政府收枪时,父亲将那枝火铳缴了上去,并将村子里所有的枪都 收了上去,鹰更自由地落在鹰杈上了,就象它飞翔一样自由。

  多少年来,总有一只鹰在我梦里,乃至我的生命里如影般与我相伴,它在云端翱翔,或落在高处,果敢、坚忍与自由,俯瞰人间一切。

  一次开车行经一大片树林时,不经意发现路边坡上的树间站着一只硕大的鹰。我停下车把窗子玻璃放下来,它离我约有三十米多远,一动不动地站在树枝上,如一块盾牌。我把手作成枪形状“怦”地叫了一声,它无动于衷。我充满敬意地看着它,好久,它头歪了过来,微笑地看着我。我俩对视着,它也许认出我来了,认出了那个猎鹰的少年。从它目光中我看到了肯定和赞许。十多分钟后,它向我敬了一个礼,接着向山坳那边飞去。



                    20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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