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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23 23:17

到坟地里过夜

 


     到坟地里过夜


 


       


   冷板凳在我们村东边,是我们村最大的坟场。自古以来离世的人大都往那里抬,也不知埋葬有多少人,总之是坟挨着坟,墓连着墓。有的没人来修已变成一簇簇的篙草灌木,有的成了一个个平缓的小土堆,还有的早已化作不为人所知的平地,只有别人在挖一个新葬坑时,也许会挖到不同松紧的土或几根遗骨。生产队在坟地边的空地筑了一个牛圈,那是一座分成七格的牛圈,三面是墙一面敞开着。后来牛圈分给我们家,父亲把六间拆毁了,只留有一间关着我们家那头生牯子。这里地处偏僻,四面是山,看不到人家。如果叫嚷起来的话大概只有鬼听得见,嚷得大声点也只有远一点的鬼听得见。看田水或扛树的农人天黑路过时也都轻手轻脚地疾走,是怕惊醒地皮下的先人,引起先人们的注意。


  趁着父母都不在家,我对两个弟弟说:“今晚我们到冷板凳去睡。”没想到,他们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我们把平时放牛收集来的杉木尾卖了,得了几块钱,买了三本连环画,几节甘蔗。天黑以后,装上灶头的油,带着收音机出了门。奶奶问:“去哪?”我们说去冷板凳睡。她说:“发神经。”


  我们白天经常在那里放牛,在冷板凳脚下的小河逮鱼,在那些荒坟上摘野葡萄,玩累了就在牛圈的楼上睡觉。


  来到牛圈前,我们燃了堆篝火,爬上牛圈楼。上面装了半楼的稻草,我们在稻草中做了一个窝,用布条浸在油中做成灯点上,牛圈中洒满了橘黄色的灯光。

  牛在圈里默默地看着我们,它原先已卧在那里了,见我们来后又站起来。它一定惊奇或者欢欣,竟然会有人来这里陪它渡过一个黑夜。尽管它自己一头牛在这里过了上千个夜晚,已习惯了在坟堆中间过夜,不管雨多大霹雳多响。


  我们在牛圈楼上啃甘蔗,把甘蔗渣扔到下面给牛吃,看连环画,听收音机,高声唱歌。四周黑黢黢的,只有这样才可以驱走我们心中的怵意和打发漫长的黑夜,也觉得挺有意思。后来柴烧完了,篝火只剩下红红的火星和隐约的青烟。连环画也看完了。收音机也没台了,怎么扭也只有沙沙的调谐声,叽哩咕噜地讲英语。我说:“睡吧,我乏了。”大家不再说话,安静地躺着。


  冬夜里万籁俱寂,只有牛脖子上的铜铃发出的“叮咚”一声,久久又一声。我们不敢熄了油灯。两个弟弟睡里边,一个侧着身一个仰着躺。我们身上都盖着稻草。静下来时,我睡不着,他们两个也只是在闭眼睛。


  我的曾祖父曾祖母都睡在离我们十多米远的地方,他们分别睡了几十年了。我想,在这夜里如果有“人”要对我们图谋不轨,他们一定会保护他们的曾子孙,会在地下和那些人搏杀、暗战,这是让我放心睡觉的一个理由。但我心里还有怵的,牛圈的后面不到十米的地方,是一个几天前新故的法师,新土堆下那个没有了呼吸的法师还很新鲜,直挺挺地躺着。他没有后,大半辈子替人超渡,最终没有谁来为他超渡,也不知他的灵魂去了哪。他的躯壳是生产队人抬来的,没有锣鼓连时辰也没有选。他松松的坟堆也没有人来加土,不出几年,将被雨水冲平。也许十多二十年后,就变成菜地的一角,或耸起一座新坟堆。十多二十年的草长莺飞,还有多少人记得这里曾埋有一个人呢?


  我的少年时光都在疯闹和急于长大中度过。如果说我认真考虑过一些问题,那就是为抓鸟、逮鱼和做钞枪而伤脑筋。从没有更深地考虑过生与死。这夜,有足够的时间让我和死亡接触。我想到了生命结束时摆在凉床上的老人、出丧的人群、清明这里飘摇的摇钱树等一切情景,热闹而悲凉。一年前一个壮汉去吃一个老人的丧酒,猜码吃肉,大口大口地。第二天人们发现他已在椅子上僵硬住了。他随着老人一起到了这里永远躺着,一万年或者一亿年。仅在我们周围五十米范围内就密密麻麻地放着无数的尸骨,全在地下二尺左右深的地方,有的枝节已浮出了地面,路过的狗也只嗅一下就走了。那些肉化作了黑泥,养育了几棵大树,雨天时黑泥翻起浆来溢过我们的脚缝……我试着屏住呼吸,不想任何东西,就象他们在地下不呼吸和不想东西一样。但仅仅一分钟左右便无法支持,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无比鲜美的空气,感觉到活着真好。


  多年以后,由于职业的关系,我和上百具尸体打交道,他们都是不幸于车祸的。最小的三岁老的八十一岁。三岁者还不谙人事,不知生死,更不知车祸之猛。八十一岁的老人,他的前四十年从未目睹过车,曾问车为何物。他年少年时多少次算命测字,一切大福大难大喜大悲均与车无关,谁又想得到他最后性命竟交付与车呢。站在太平房中,面对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此时拦腰两断或头被辗得扁如铁饼,惨不忍睹。一个姑娘仅十九岁因颅脑损伤而不治,看太平房的老头抬她出来时叫道:“妹啊,动动哦。”我看见躺在担架上的她是那么的美和性感,身上很干静没有血污,仿佛睡着一般,她已死去的青春和美丽依然那么生动,使我不忍去查验她的创处。人生无常啊,也许多年后你或我是将躺于此,抑回到故乡的冷板凳?


  又一个中秋夜,我自己一人去协助乡下中队处理一起交通事故,回驻地时已是凌晨四点多。开着车,窗外月光朗朗,云薄风轻,四周山岭田野树林一目了然。在经过一个很长的无人带时,突见公路上一对情侣,是农村常见的那种小青年,相互攀拥着前行,我真羡慕如此悠闲轻松。猛然间我感到了活着和平安的幸福。当我超过了他们两三公里来到一个水库旁时,不知怎么我停了下来。这里是一个坟场,是那对情侣的必经之地。也许他们路过时会有一点惧怕,如果看到一辆车停在路上,那么,他们记忆里的这个中秋之夜一定会更完满。我坐在车上,看着圆月在薄云中疾走,水面上波光粼粼,矮坡上远近那些隐约蹲着或卧着的坟堆。我突然想起了多年以前那三个少年的事。那时真是年少轻狂啊,没来由地,心生念,口脱出,足相至,只因逮住了一个父母不在家的机会而疯。好多年了,好多年来我没有做过一件无聊且无趣的事情了,是因为我长大和成熟了吗?但那一件荒唐之极完全没有半点意义的经历却让我记忆深刻,历历在目。轻狂间不经意地历练了我的人生,明白了在死的面前一切的生皆为万般美好,值得去珍惜。


  突然想起苏东坡的一首词唱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左牵黄,右擎苍,那确真是狂啊。无端到坟地里过一夜也一样的狂,且狂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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