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去那里相互问好
锦 璐
傍晚,校园里大块大块的金黄,男生女生的脸庞流光溢彩。校园广播适时响起来。播音男一定提前吃好了晚饭,中气十足,将蜜样的空气震动出一百万只蜂蜜振翅回巢的效果,“XX师范大学……”。不知为什么,他念的是“师范”,听上去却是“吃饭”。“XX吃饭大学,“吃饭大学”,“吃饭”……哇卡卡。同学们右手饭盒,左手热水瓶,不是在食堂,就是在前往食堂的路上。所有人的眼光看似直视,实则热切的、偷摸着,左顾兼右盼,瞻前兼顾后。清风啊清风,它读得懂这些年轻骚动的心。这么美好的时光,若不发生点儿状况,是不是太辜负我们一整天的苦读了。 就在我们拐入篮球场一侧的小道,放慢走进前方50米处女生宿舍楼门的脚步,欣赏若干并排着的球场上来自各个系的男生或精湛或笨拙的球技时,那个千百次念着“XX吃饭大学”的声音,在进入到例行的点歌时段,却奇怪地微颤,好像那一百万只归途蜂蜜集体打了个摆子。“音乐系叶美声同学,你的朋友,体育系的李健将为你点播一首歌曲,祝你生日快乐……请听,来自周华健的《孤枕难眠》……” 什么什么?孤枕难眠?!哇卡卡,走不动了。天地间全是周华健,“想着你的黑夜/我想着你的容颜/反反复复孤枕难眠/告诉我你一样不成眠/告诉我你也盼我出现……”一声声磁性的呼喊远在天际,近在耳畔。像唱给全世界听,又像是唱给天地间孑然一身的那个自己。心慌腿软。时间停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不独独是我,几乎所有人的都被凝结在时间的软胶里。无数个脑袋寻找天空中那个缥缈却真实的声音,盲目却又热盼,醉眼迷离。几秒之前还被抢来抢去的篮球,无人顾及,“砰砰砰”一路弹跳翻滚进入别的场地。太大胆,太直白,太不管不顾,太剽悍了…… 所有的“太”集中在一起,令依偎着我、因幸福而瘫软已近半身不遂的叶美声同学,颤巍巍地问,“真的是点给我的吗?”我看着眼角已积起碎碎泪花的叶美声同学,用半缸醋意回答她的满怀蜜意,“咱们学校,还有第二个叶美声吗?” 同为叶美声的追求者,体育系李健将以一首《孤枕难眠》打败了中文系的王诗人。据说王诗人每天向叶美声献诗一首。如果后退十年,回到1980年代,那么毫无疑问笑到最后的一定是王诗人。但是1990年代诗人们已经不吃香了。 类似于上述这种一瞬间相当于一世纪的状况,还有几次。一次是某一天一位高中同学突然空降到我生活的城市工作,见面寒喧之际,我忽然想起他高中时的模样,成绩优异却一摇滚范儿,睥睨世情的小愤青。看着他现如今西装革履,心情一下子恍惚起来。幽暗的通道,阴冷的空气,影影绰绰的人影。走到尽头,是一片金光火海的鸣响与光泽。火星乱溅的鼓槌,呼啸的贝斯滑音,狂飚的键盘高音,放纵的狂吼,蒸腾的白汽,挥舞的手臂,传递的红布,激昂的合唱。所有人反复唱道,“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那雄纳尔就一定要实现。”有人唱得嗓子劈叉,有人拳头挥舞像要奔赴战场,还有人泪流不止,好像从饥寒交迫一步迈入共产主义。唐朝,让我们情绪和歌声翻江倒海正是唐朝乐队!1990年代中国摇流乐最辉煌时期最棒的乐队之一。 年少轻狂的青春岁月,突然间重见天日,一瞬间,我对叶美声同学当年的瘫软感同身受。 2006年冬天,我探亲时回到母校。独居运动场一隅的音乐系小院拆了,顺着脚印,我看见那里变成了一片安放着单杠双杠的场地。站在皑皑白雪中,我心里没来由的痛,却痛得很过瘾。没头没尾无边无际的歌占据了我的脑海——十八九岁的我们散坐在教室中,跟着钢琴不止歇地唱。我们的歌声冲天飞起,不知疲倦,将整个世界唱得火红灿烂,热血沸腾。运动场上跑三圈的能跑到十圈,跳远三米的能跳出五米。 “一代人去那里相互问好。”我想以有人评价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的这句话,作为本文结束。不是吗?如果有人从以上这些文字里体会到我对叶美声同学的那种感同身受,不正是说明,咱们的生活经历和集体记忆,有某一部分是对得上碴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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