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令说吃甘蔗,真是不当季。 这个年纪说吃甘蔗,也真是不当季。 吃甘蔗的时令好像应该是比较燠热的天气,树叶干巴巴地吊在树梢上,动也不动,天热得一丝儿风都没有,人人穿得轻薄,身上汗津津的,夹着包,或者没有夹着包,走着走着,看见街边一推三轮车的,车上还摞了一堆甘蔗,嘴里的口水就跟小喷泉一样汩汩而冒了。卖甘蔗的大都练就一个好手艺,一把砍刀,或者一把剥皮刀,左手执甘蔗,右手执刀,左边旋转甘蔗,右边直削下去,蔗皮去如飞,只消五六刀,一根甘蔗就跟你赤膊相见了。这还没完,卖甘蔗的还会帮你把甘蔗砍短,砍得短短的一截,一截就是一掐那么短,短得都有点不像是甘蔗了,甚至还会多给你一只塑料袋——装甘蔗渣的。 从前,我们吃甘蔗哪这么麻烦?蔗皮是肯定不削的,一咬,一扯,尺把长的蔗皮就扯掉了,就这样咬五六次,一根甘蔗也同样可以跟你赤膊相见,唇齿相亲。而且,蔗渣是随吃随吐的。那时,常常在街头巷尾看见一个男人,或者几个男人,一个小孩,或者几个小孩,扛着一根一尺到三尺长不等的长甘蔗,一路豪气地啃过去,留下一路断断续续的蔗渣。那时的甘蔗,脆甜可口,真真是“落地成三截”。 吃甘蔗也需要有万事无所谓的年纪。现在,牙口好的人多在家里躲着吃吃甘蔗了,牙口不好如我的,连躲着吃都不敢了,生怕一声不小心的“咔哧”就把我的门牙留在甘蔗上了,偶尔还去买一杯鲜榨甘蔗渣,但怎么喝都觉得味道可疑,远没有小时候啃过的任何一根甘蔗那么清甜,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不该多出来的,也少了一点什么不该没有的。 “不时不食”,这是孔子说的,他老人家对饮食也很有原则,意思是过了季节的食物就不要吃了,不是当季的食物就不要吃了。这话现在看来仍是很有道理的,大自然的万事万物有自己的生长规律,什么时候什么东西应该发芽,什么时候什么东西应该含苞,什么时候什么东西应该抽条,什么时候什么应该葳蕤,……都是有定数的,我们得遵循这种定数。土豆发芽的时候,是不能吃的,番茄还没有红的时候,也是不能吃的,甘蔗在过季的时候,也一样是不能吃了。小时候,家里买的甘蔗就放在门背立着,到秋天还没有吃完的话,那时的甘蔗就会带有一股懊恼的酒糟味,好比结婚以后遇到的婚外恋,来得真不是时候。 按惯例,又得跟甘蔗扯一扯男女关系—— 有人拗颈,别人啃过的甘蔗绝不会再去啃,爱过别人的人自己也绝不会去爱,我很同情这种执拗,但是,那下辈子你得到甘蔗地里,静静守着你喜欢的那根甘蔗长大,不要让这根甘蔗在下次遇到你的时候,又已经是别人的甘蔗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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