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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3-26 08:28

给一只碗打上补丁

                                                       ——绿了红了

1.       

第一次知道碗可以打补丁,是在鲁迅的小说里。

七斤的女儿六斤不慎把碗摔破了,被七斤一巴掌打倒。

七斤第二天撑船到城里,找了人,把碗钉合了。因为缺口大,所以要十六个铜钉,三文一个,一总用了四十八文小钱。

九斤老太很生气:“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三文钱一个钉;从前的钉,这样的么?从前的钉是……”

原来,碗是可以打补丁的。

湖南作家何立伟在《小城故事》里写过一个癫姑娘,萧七罗锅把一碗葱花米豆腐递给她。她霍霍霍霍喝下肚,将那蓝花瓷碗往地上一撂,啪地碎了。萧七罗锅也不发火,摇着精光的脑壳蹲身下去,一片一片地拣碎瓷。还有用,回去拿它做得甑片子,刨得芋头同南瓜。

作家也没写到瓷碗可以打补丁,是已经很少有人会这门手艺了吗?还是作家觉得没必要往深里写了呢?反正就是没写到。

小时候,住在平房,因为常常在吃饭时间捧着一碗饭四处串门,跑进跑出,因此也常常摔缺过碗,常常被大人责骂,还一度被残忍惩罚就必须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破碗吃饭。我记得我当时端着那个饭碗出去串门,内心羞愧难当,只好左手大拇指扣着缺口,以免被人看见我的碗是破了一个小口的。

这已经是上世纪780年代,也已经没听说碗是可以打补丁的。

是我孤陋寡闻。还是这门手艺已经渐渐消逝。也不可得知。

2.       

第一次见到打补丁的碗,还是在前年。

那时参与筹建柳州菜饮食文化博物馆,四处搜购一些老碗碟,在一个本地玩家那里,见到了一只晚清时期的粉彩碗。

乍见之下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碗竟然打有铜补丁!

当年的锔瓷匠人沿着破裂的碗壁,精心均匀地打了一趟9个铜锔子,铜锔子也就是铜质补丁,因年代久远,锔子已经略微带上了一些锈斑,显出经历了长远的岁月。这只打了补丁的碗,虽然已经上百年,还是一个破碗,但盛水盛汤至今依旧点滴不漏。

瓷器如此易碎。如此光滑。叫人不禁诧异这锔子是怎么钉进去的?

玩家笑说,你没听过“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这句老话吗?没有金刚钻,断然还做不了这技术活。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打补丁的碗。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就是锔瓷,这门古老的手艺就是锔工。

3.       

后来找老家里的老人聊天。据老人家说,从前的补锅匠也兼做锔工,补碗补杯。

那时没有电钻,锔匠来回拉动轱辘带动钻条,在瓷器上钻出个洞,对称另一边再钻上一个,装上锔子,用小锤敲敲稳,再在锔子边上抹上粉腻子,瓷器于是重新严丝合缝,除了外观能看到锔子,知道是是锔过的外,使用起来跟没破一样,没什么区别。

锔子也形状各异,有的状如蝴蝶,有的状如骑马丁。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老人叹道,那是我们那时的做派。

4.       

第二次见到锔瓷作品,就在前个周末。

上得三门江林场,有一座山,山里有一间私人工作室,工作室里有一位曹先生。

曹先生就会锔瓷。

他锔的有茶碗,有瓷瓶,每一趟锔钉都锔得小巧平整美观,有铜锔,也有金锔。抚摸着那些焗瓷,那些补丁,叫人略有些恍惚。

山风呼咻咻来,辰光静默默去。

一盏茶,一卷书,两三支古琴曲,七八个栗子挂枝头。

茶毕,下得山来,想起看曹先生的手了。古龙笔下的高手,必是有一双干燥稳定的手,必是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异常的坚韧有力。

曹先生,也必如此吧。

还有,忘了问,七斤那时是一个补丁三文钱,现在是多少文了?

5.       

人心与瓷器相仿的是。敏感。易碎。

倘若,我们的内心有了裂纹,再倘若,我们与他人的关系有了缺口,也能这样打上补丁,重新和好,无缝无痕,就好了。

真的就好了。


类别: 散文随笔 |  评论(2) |  浏览(80396) |  收藏 |   本文固定链接 | 推荐
一共有 2 条评论
红了绿了 2014-03-26 08:37 Says:
【评论未审核】
红了绿了 2014-03-26 08:29 Says:
【评论未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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