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吃了原告吃被告”
◆文/唐礼武（苦茶律师）
经常出入某些社交场合，免不了要被人介绍一翻——“这是某某大律师”，出于礼节，对方或打个“哈哈”，发表些譬如“年轻有为”之类的“外交赞美”；或故作幽默，说些无伤大雅的“离婚时找你帮忙”之类的玩笑。然也总有那么一些人，说他不懂，他又懂那么一点点，说他懂，他又完全不知所以然，却偏偏爱出风头，以为不说话别人会把他当哑巴，介绍的人话语刚落，该老兄反应迅速地抢过话音，“大律师啊，牛！吃了原告吃被告！”此话极臭无比，就像美味佳肴里混进了丰满光润的老鼠屎，让人全然没了食欲。
此话绝非某些“大字不识一框”先生的专利，遗憾的是，其在社会上的“流行度”颇高，就是某些饱读经书自命清高之士，也时常追捧之。
某日，苦茶先生应朋友之请参加某聚会，朋友乃年轻有为，事业有成之士，应邀之人亦皆非等闲之辈（注：苦茶先生除外），或商界之奇才，腰缠万贯，意气风发；或政界之名流，气宇轩昂，春风得意；或学界之权威，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苦茶先生小不丁一律师，仅凭着“初生牛犊”之力壮壮敝胆，而与众高朋谈笑风生，伪打成一片，但内心里总抑制不住藏在心灵深处的“小”。
然某“名流”自以为“幽默”的调侃，让这种“不平衡”局势彻底改变——当朋友隆重地向众高朋介绍“这是我的好兄弟唐大律师”时，某带“长”的政界名流尊口一张，笑不露齿地说：“哦，大律师，来钱快，吃了原告吃被告！”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众高朋纷纷颔首赞同，而藏在苦茶先生心灵深处的“小”却一扫而空，苦茶先生甚至开始觉得自己“高大”起来。
苦茶先生强装笑颜，连忙辩解道：“尊长此言差矣，吾等律师，一介草民，何权何势何能何耐？如何吃得了原告和被告？倘若保住小命不被强人所吃，已属菩萨大人保佑，实为万幸矣！”
某长连忙摇手道：“大律师过谦了！哈哈哈……”
苦茶先生完全无语！该尊长老爷居然把我所说的不能“吃”原、被告当作“过谦”了！好象“吃”是天意使然，是完全合乎民意的！
律师果真能“吃”了原告“吃”被告吗？非也！
律师在中国古代被叫作“讼师”、“讼棍”，极具贬义色彩。中国有句谚语，“饿死不做贼，气死不告状”。“告状”与“做贼”成了“拜把子兄弟”，可见律师在民间的市场地位之低（其实在官方的地位更低）。
到了民主法制社会，有人把律师定义为“公民权利的代言人”，实为一种美好的愿望。我们虽然提出了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但在几千年“气死不告状”的文化背景下（注意，美国的民主法治才200多年），律师在“法律人”当中的地位仍然是最低的。同为法律人，公检法老爷们开口一个“代表国家”，具有绝对的权威，谁敢挑战？而“本院认为”则是一言九鼎，高度概括，掷地有声，不容狡辩。纵然是雄才大略巧舌如簧、“轻摇三寸舌，骂死老奸臣”的孔明先生再世，也无济于事，何况区区小律师呼？
从律师在“法律人”当中的地位看出，律师只不过是“一介平民”，他不但没有公检法老爷们至高无上的“公权力”，就是在诉讼中的权利也是来自“当事人”的授权。当事人让他发言，发什么言，都可以监督和制约——这个监督可不是“人大监督”式的纸上谈兵，倘若律师在法庭上的发言不符合当事人的“胃口”，当事人可以当庭宣布解除委托，让他闭嘴。（当然，律师也有其主观能动性，如果一切都听当事人的，谁还请律师？）通俗地说，律师与教师、医生、工人、农民一样，都是一种谋生的职业，其区别仅仅在于，“糊口”的方式不一样。
从律师与当事人的关系来说，律师甚至比当事人“小”。当事人是“老板”，律师是接受委托，为其提供法律服务的“打工仔”，法律赋予了当事人随时“炒掉”律师的权利，比公司的老板炒掉不听话的员工还要容易。因此，时有律师被当事人“吃掉”的现象发生，比如四川某“讨薪律师”历经艰辛，为农民工追回了200多万工钱——这时农民工是律师的老板——农民拿回工钱，两腿揩油，逃之夭夭，律师不幸取代了追薪农民的地位，成了“杨白劳”。
而一个活生生的“吃”字，把律师作为绝对强势的一方凌驾于原告或被告之上，生动地反映了强食弱肉的血淋淋的惨状，比如老虎吃猪，狼吃小羊，满嘴是血，惨不忍睹，被吃者毫无挣扎和“申诉”的余地。遗憾的是，律师既没有“大于”当事人（原告或被告、第三人等）的实体权利，也没有可以望而生威的“公权力”，如何能“大吃特吃”呢？
当然，当事人是律师的“衣食父母”，律师要靠当事人“吃饭”，但此“吃”非彼“吃”。就像教师要靠学生吃饭一样，没有学生，所有的教师都要下岗，但谁也不会说教师“吃”学生。
从律师与原告和被告的地位及关系来说，律师“吃”不了原告和被告，而从法律上和律师的职业道德约束上，律师更不能把其“衣食父母”吃了。
律师法规定，律师不得在同一案件中为双方当事人（原告和被告）担任代理人。也就是说，律师代理了原告，就不能代理被告。比如，刘皇叔与曹丞相打官司，孔明先生只能代理一方，如若其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试图一口“吃掉”刘曹二人，既做刘皇叔的代理人，又当曹丞相的律师，司法部轻则让孔明先生停止执业N个月，重则吊销其律师执照，没收他的“饭碗”。
“吃了原告吃被告”，不但在法律上行不通，作为“老板”的原告或被告也不乐意。再以刘皇叔与曹丞相打官司为例，刘皇叔聘请资深大律师孔明先生为其代言，当然，曹丞相也不愿束手就擒，坐以待毙，聘请了著名律师司马懿先生为其辩护。如果司马懿先生冒着被“没收饭碗”的危险欲将原、被告“通吃”，正常情况下肯定不行，因为刘皇叔有自己的代理人，他不可能为其“敌人”曹丞相支付律师费。那么唯一的途径就是司马懿先生违背法律和职业道德，出卖委托人的利益，背叛曹丞相，与刘皇叔作交易，这样或许会得到一笔“额外”费用。如果交易成功，司马懿先生从刘皇叔处“吃”到好处（尽管只是“偷吃”），那么，曹丞相一旦发现司马懿先生背叛了自己，而导致输了官司，闹到司法部门，司马懿先生不但原、被告“吃”不成，饭碗也被砸得稀巴烂。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陪了夫人又折兵，损失大矣！
便何况，一个案子的胜败，是由案件本身的事实及法律、证据所决定，并通过高高在上的法官大人的个人意志得以裁判，司马懿先生即使想“卖主求财”，并且不被发现，但他的信息是否能决定案件的胜负，是否值得刘皇叔付费也是值得怀疑的。如果刘皇叔非得靠黑幕交易赢得官司，那么与其买通“卖主”（保不准自己也被出卖）且不能决定官司胜负的司马懿先生，还不如与大权在握的法官大人“烟酒烟酒”“意思意思”来得实际。
这时仍有顽固分子提出质疑，倘若曹丞相未发现自己被出卖，司马懿先生不是“偷吃”成功？这种设想与杀人有可能不被发现一样成立，但谁也不能因为这种可能性的存在，而把所有人称之为“杀人犯”。
况且，在实践中，这种侥幸的“偷吃”也已经很难做到。新的证据规则出台后，所有证据对原、被告双方都是透明的，律师在开庭前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出卖”的。如果以“消极怠工”来换取对方当事人的“好处”，那么，委托人可以立即解除委托合同，炒了他的鱿鱼，并且可以拒付代理费。
可见，不管是法律上、制度上、职业道德上，还是实践中，律师都不能“吃了原告吃被告”。律师与原、被告之间是委托人与代理人之间的关系，或者说是“老板”与“打工仔”的关系，而不是“吃”与“被吃”的关系。如果非要找出“吃了原告吃被告”的原凶，那么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在“法律人”中处于弱势地位的律师，而是那些同时掌管“原告”和“被告”命运的强势群体，他们手握生杀大权，在权钱交易的黑幕中，向“原告”和“被告”张开血盆大口，欲生吞活剥之而后快。
然而，即使有权力有胆识有魄力“大吃特吃”之士，也逃不过“被吃”的一天。因为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