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日上午,西林老家的亲戚来电话说,黄哥走了。听到讯息,我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难过。黄哥真的走了,享年八十七岁。
在我们老家,亲朋好友或德高望众的长者去世,都说是某某走了或者说某某过了。如果说某某死了,那么这个死者要不是该死之人要不就是歹恶之徒。显然,黄哥不是后者。
黄哥何许人,你切莫以为一个黄字就认定黄哥和我有什么血缘关系。其实黄哥原本和我们家非亲非故,和我也非亲非故。只是一个发生在很多年前的事情,让我们彼此有了一种特殊的缘分。
还在我大约五六岁的时候,我们家久不时会有一位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的外乡人到访。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位操外地口音的人既不是工作队,也不是公安,而且每次来都客客气气,都拎着大包小包礼品,他的行头和那些公家人大相径庭。他带来的礼品中有父亲和大哥喜好的水酒,更有我喜欢吃的水果糖和一种纸包装筒状饼干。那时候的干部勤下乡,来我们村的不计其数,我们家的两张客床平常也很少空闲。因此,此人头几次来我们家并没有引起我太多的注意,几乎每次都是父母亲提醒,让我敬重地向他打招呼,叫他一声黄哥。
黄哥每次来不仅给我们带来了好吃的食品,同时也让我有一种类似过年一般的感觉。家人根本不用谁来安排吆喝,大哥总会不声不响提网下河打鱼,父亲不必下指令母亲也能心领神会,把仅有的种鸡或者蛋鸭脖子悄悄割了。待厨房里传出动静黄哥欲前去阻止,但为时已晚。在那种半饥饿的年代,我们家家境不是很好,加上人来人往,有时候即便是来了大干部也未必有生物杀来招待。相比之下,黄哥的接待规格显然是相当高的了。黄哥来了,家里就有了些酒菜,有了欢声笑语。有了好吃的自然不能独享,于是我便成了父亲和大哥的通信员,一会到村小学请老师、一会到某村干家去请人来陪黄哥吃饭。往来的次数多了,黄哥也渐渐被村里的一些人熟识,但是在我的眼里,黄哥的身份是不明确的,甚至是相当神秘的。
直到有一次我随父亲徒步去县城赶街,黄哥“神秘”的身份才被揭开。那次好像是要过年了,父亲要带我去理发,结果我就在街边的理发室里见到了黄哥。穿白大褂的黄哥像个医生一样,边摆弄剃刀边用半生不熟的西林壮话和我们搭讪。原来黄哥是个理发师啊,这个身材高大的很帅气的人顿时在我眼中变得复杂了起来。
黄哥是个理发师,这个发现让我颇感意外。因为此前在我眼中,黄哥不仅外表很儒雅,比小学的老师还斯文。黄哥的相貌威武但是平和谦恭,他谈吐更是低声细语,不像村里人说话如放鞭炮一般张扬。然而,黄哥的的确确就是一个理发师,这是山一样的事实。这个事实至少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理,就是职位卑微的人未必长相不好。因为我们这些人深受某些电影脸谱化的毒害太深了。
在县城见黄哥那天中午,我的肚子饿得直叫了,父亲才把我领到街道上面的一间茅寮门前,我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这时,黄哥已然满脸推笑地从屋里出来迎接我们父子俩。这间茅屋竟然是黄哥的家吗?当然是了。这间简陋的茅屋里,除了黄哥之外,还住着嫂子和他们的四个儿女。黄哥的两个小儿子稍大的一个叫汉波,一个叫汉城,都还在咿呀学语。和我一样明显的营养不足,他们都长得腿脚和脖子细细的,眼睛又大又亮。然而,当其中的汉波刚长到十七岁多时,却在那场自卫反击战中牺牲了,长眠在那坡边境的山坡上。壮年失子,黄哥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少了。
后来我还进一步晓得,黄哥的真实身份是西林县国营理发室的职工。这个理发室总共只有三个人,他们是黄哥、覃师傅和另一个女理发师。黄哥和覃师傅都来自平果县,其中黄哥来自一个叫坡造的地方。
那时候的西林县刚从隆林分出来,还没有通公路。外地来西林工作的人要么是打仗打上来转业留下的,要么是剿匪工作队员,要么是组织分配来的,要么是从学校毕业分进来的。他们绝大多数是来当干部当领导的,到西林当工人的外地人很少很少。像黄哥这样举家从外地到我们这样一个边远小县工作,而且是专事理发的人简直是绝无仅有。我并不晓得,黄哥是如何离开家乡来到这个陌生之地的,但像黄哥这样从青壮年时代就来到西林生活、奉献一生的外乡人却并不多见。
我无法估算,从上世纪60年代初开始,黄哥在西林每天理发至他歇手差不多四十年间,有多少人的头发经过他的修剪呢?这真是个大数字。黄哥理过发的人上到书记县长,下到平头百姓,有不同民族的,也有不同省份的。我和我的兄长们在县城读书时,几乎每个月都要去黄哥的理发店剪一次头发,他自然是分文不收。不仅是县城里的人们,就连很多山里的苗族瑶族同胞都晓得黄哥黄哥地叫他。邻省邻县的广南、师宗、罗平和隆林、田林等地的青壮年汉子都晓得到西林找黄哥理发。在我们村,黄哥的名气更是和村小学的黎老师不相上下。每次他到我们家来,总有不少人来敬他两杯。过年过节,村里人都自愿给黄哥捎去点农家土货。听说黄哥要在县城盖楼房子了,我父亲以及村里的老乡们都自发地去当帮手,有料出料,有力出力。一个老村长还经常炫耀说,我们黄哥是做头头的。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晓,为什么黄哥会成为我们家的常客,而我们家人更是始终把黄哥当成亲兄弟一样,原来是有因缘的。有一次,黄哥携家带口从离县城百里之遥的古障乡徒步往县城去,路过驮娘河对岸我们村对面田野的马道时病得走不动了,这时恰巧被我父亲遇见。父亲看见黄哥是着了重痧需要及时救治,于是便毫不犹豫地背起黄哥过河回家。经过一番紧急治疗,黄哥痊愈走了。黄哥是个感恩重情的人,从那以后,我们两个素昧平生的黄家人终于像一家人一样,来来往往了几十年。
我父亲仙逝之后,在黄哥的要求之下,我们在父亲的墓碑上庄重地刻上黄应练三个字。此后,黄哥也就是黄应练更是以一名子女的身份,不时帮助我们照顾我年迈的母亲,直至母亲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