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又到了,吴启明又一次踏上了回家的旅程,不过这次他还是自己一个人回家过年。他本来是想争取让李丽带上宝宝一起回去的,连岳父岳母也极力劝李丽,说:“去吧,去吧,乡下老太太想看她的宝贝孙子哩。”尽管如此,李丽还是找到了托辞,声称刚搬进新家,不便到外地去过年。这是一个合乎当地风俗的理由,让他无法反驳。这样,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就回到了老家平用村,回到母亲的身边。
驮娘河上的大桥已经扎好了桥面上的钢筋,可是模板却不够了。建军急得上窜下跳,看见吴启明,便急着向他大倒苦水。吴启明想了想说:“今天都腊月二十七了,你还让不让大家过年呀?还是让大伙先过年再说吧!”
在桥上干活的乡亲们听到了,顿时都齐声欢呼起来。
母亲见吴启明一个人回家,失望之情挂满了一张老脸,她几乎是有气无力地说:“老五啊,你又骗我了。怎么又是一个人自己回来呀,我的孙子呢?”吴启明解释说那头还有岳父岳母,如果李丽和宝宝都回来了,那两个老人又如何自己过年呢。母亲还是不高兴,说:“那就叫他们一起回来嘛!”吴启明说:“妈,等桥通了,我们家盖了楼房,那时我也买了车,再把他们带回来过年!”
母亲听了,脸上的神态才慢慢平静下来。母亲自己养的年猪约有一百多斤重,吴启明舍不得杀,母亲坚决地说:“杀,不杀哪里像过年哩!”
两个兄长和三个姐妹家家都各有年猪杀。大家商定,腊月二十八各家杀各家的猪,二十九才一起来帮杀母亲的年猪。吴启明趁机又跑了一趟县城,去找吕向东打听后面那笔拨款的下落。吕向东告诉他,钱是已经到交通局的账户了,不过他们要全部取出来是不可能的。吴启明问他为什么不能全部取出来。他说得按惯例办,可具体怎么办他又不肯明说。吴启明晓得是碰上雁过拔毛的家伙了,只好央求他能不能少留一点,建桥资金缺口还很大,他已经没别的办法了。吕向东作无奈状,说:“吴主任,我只能尽力而为了。现在天大地大过年最大,过了年再说吧!”
吴启明辞别吕向东出来,到街上买了一大袋炮竹,又去买了红纸笔墨,还买几包母亲爱吃的粉丝,最后花十块钱租了一辆三马仔回家。每年过节,吴启明都少不了一个保留节目,就是给几家亲戚邻居写对联。以前是大哥写,后来大哥懒得写了,这活就轮到他干了。
母亲忙着包粽子了,她把精心挑选的禾杆烧成炭灰,然后和糯米一起放进碓窝里,让吴启明来舂,直到那些糯米舂成了灰黑色。看着母亲佝偻而专注的背影,他的心里涌起了阵阵酸楚。只有到哪一天母亲动弹不得了,这样的活才轮不到她亲手来做。要不然,包粽子爆米花这样的活她是不会让别人代替的。每年腊月二十以后,母亲就开始认真挑选包粽子用的糯米,把准备做米花的熟米拿出来晾晒,一张一张地选好粽叶。二十八这天,糯米舂黑了,粽叶也洗好了,她就开始动手包年粽了。母亲包的这种年粽在桂西北被称为马脚杆,样子就像拐弯的马腿,又均匀又好看,家里的几个女儿媳妇没一个学得她这一手。
母亲进入了包粽子的状态是雷打不动的,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通常要包扎好几十只粽子,一部分先煮熟后用于大年三十祭祖,另一部分用来送给前来造访的亲友,还有一小部分生粽子则要留给吴启明年后带回去。熬粽子很需要时间,一锅粽子紧火慢火要熬上十几个小时才能煮熟,其间还要不时翻动一次。母亲把包好粽子放进锅里点上火以后,就坐在灶前亲自看火。有时候困乏得睁不开眼了,她也只是扑在双膝上打个盹,火势稍弱时又会醒来再加上一把柴,这样直到粽子煮熟为止。母亲煮熟粽子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粽子呈金字塔状垒在八仙桌上,燃上香,然后呢喃一番,招呼家神回来过年吃粽。做完这一切,母亲才亲手打开一只粽子,叫儿孙们尝鲜。
每年春节,吴启明的重头活便是杀猪。杀猪的前一天,他要在院落旁边造好一个临时火灶,第二天大早就起来烧一大锅水。水烧开了,自然会有隔篱邻舍的男人过来帮手,他们先把猪从圈子赶出来,然后由一个壮汉猛然捉住一只猪后腿,用力往后一拽,大家一拥而上,快捷地把猪扳倒捆实,再抬上八仙桌将猪捅死。亲友们一般会帮助吴启明将猪毛剥光,把猪下水打理干净,再将猪血和熟糯米灌成红肠。有时还会帮他把猪骨头和肉分开,再把肉切成条块,把骨头剁碎。多数时候,从切肉块到把肉腌腊进缸,再从剁猪骨头到舂成辣椒骨泥这两摊大活,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亲手完成。尽管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从早晨忙到深夜来处理这头猪的事情,但是杀猪的活还远没有完。到了大年初一,他还要把腌在缸里的腊肉捞起来,一块一块地挂到火塘上去熏,再把猪板油切块后放进锅里熬油。初二初三初四是串门喝酒的日子,他才算是可以把年猪的事情暂时放到一边。
其实,除了杀猪之外,大年三十也是吴启明最不敢怠慢的一天。上午,他屋里屋外地大搞一场卫生。下午,他还要宰杀两只大公鸡,再煮若干肉块,一一摆在神台前,然后点燃十二根香,开始隆重地祭奠列祖列宗。傍晚时分,还要宰鸭杀鱼动手做一顿丰盛的年饭。如此杀猪祭祖之事,几乎每年都是他和母亲两个人共同完成的。亲戚们都各忙各的活,很少腾出手来帮他一下。即便是李丽一起回来过年,也是看的多做的少,帮不了什么大忙。对于回来过年的吴启明来说,母亲年纪越老,他手头上的活路就越多越重,这是不言而喻的。只要母亲在世,这样的年节就得一年又一年地过下去。
新春佳节,村里人把建桥的事情暂时抛到了脑后。大家吃喝了几天,昏头昏脑的日子刚过,人们才发觉他们的大桥还半旮旯地躺在驮娘河上。于是,建军便又开始焦急起来。
建军连续开了两次村组党员干部会,模板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他找到吴启明,说有人主张花钱去买些木板回来,问他同意不同意。吴启明听后脸色就变得铁青起来,半天也不吭一声。最后还是叫建军回去再想想办法。建军为难地说:“大家都想了,就是想不出来才叫我来找你的!”吴启明生气地说:“你们原来不是说木料能自己解决的么?”建军说:“村里原来是有十多亩杉木林的,后来才晓得,老支书已经偷偷卖掉一半抵集体旧债了!”吴启明坚决地说:“不行。铺桥面的水泥沙石都还没买,还有栏杆呢。现在只剩下交通局那点钱了,人家还说不能全部给我们。再用来买木料,这桥还做不做了?”建军讪讪地说:“那我再去想办法吧!”吴启明几乎是吼叫道:“建军,我后天就走了,你们想不出办法就别来找我了!”
看建军耷拉脑袋出了门,吴启明还双手叉腰站在堂屋中间,一脸怒气。母亲从来没见过儿子发这么大的火,小心翼翼地从屋里走出来,轻声说:“老五,你有气就骂妈吧,别骂人家啊!”吴启明说:“妈,不关你的事!他们明明是在欺骗我嘛!”母亲说:“都怪我。要不是我逼你,你也不会受这么大的气啊!”吴启明沉默一会,缓口气说:“妈,我是对这帮村干有气,他们办事不力,什么事都想依赖上面拨钱,一家一户出几块板不就得了?”母亲说:“老五,不如把屋后那棵红椿树砍掉算了!”吴启明吓了一跳,说:“妈,你想到哪里去了?那棵树不能砍,那是留给你做寿木的!”母亲说:“我还好好的,一时还死不了,留它干什么哩!”吴启明央求说:“妈,红椿树是我爸留给你的,不能砍的。要是砍了,雷公会劈我的!”
母亲没有听从他的劝导,蹒跚着走到墙角,拎起斧头说:“老五,你不砍,我自己去砍!”
“妈……”吴启明长啸一声,扑过去跪在母亲跟前。吴启明这一跪并没有能够阻止住母亲。后来,在阿红夫妇和大哥二哥的帮助下,吴启明还是当着母亲的面把红椿树伐倒了。
大树轰隆倒下的巨响引来了众多村人。人们看见,神情自若的母亲端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她的儿女们一一将树的枝桠砍去。当看热闹人们晓得是怎么回事之后,都黯然走开了。
闻讯赶来的建军父子俩和两个组长,几乎是用暴力才阻止住了吴启明将红椿树改成模板的。不用赘述,就在当天,村里的人们终于凑齐了桥面所需的模板,有的人家还把门板和床板都拆下来了。
过了年,吴启明就遇到了一悲一喜两件事。第一件是同事彭大姐又疯了,据说是她的儿子李志高背着她去见了离异的父亲李康,让她晓得了,于是母子俩发生了争吵,导致她旧病复发。第二件事颇有些戏剧性,吴启明他们全部人马回到马安乡扶贫点那天,梁进和谢芳这对冤家居然是双双同车到达,而且言谈举止亲密得令他大跌眼镜。何少康组长意味深长地说:“这对冤家谈恋爱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这趟扶贫工作也算是扶出成绩了!”
当晚,根据吴启明的提议并由他亲自掌勺,工作队又喝了个大醉。
(全文完.此书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新华书店发行)
觉得黄老师所有的作品中描写亲情最感人.
哦,原来隆林的黑粽子是这样子掏出来的啊?我还以为是真正的黑糯粽呢!
我的感觉是:小说虽没有大的情节或壮观的场景,但写的都是常人的生活,很细致,
很入情如理。
我觉得主人公吴启明跟我很相似:农村大学生,生活的负担,婚姻的状况,等等。
甚至,启明这个名字,我在念初中时就在作文中使用过!小说写吴启明回乡,跟家
人及乡亲的每个细节我都觉得是真实的,有生活基础。
唉,十几年前我要是没有出国,作家写的就是我啊。多谢了!
有些地方略显粗糙,但仍不失为一部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