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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07 12:45

原创长篇小说连载之30:《杀牛坪》

34.家丑

 

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大姐夫农志军确实是处理危机的高手,夜里发生的事情在他的调理之下,终于悄然弄妥帖了。现在,我父亲黄永平安详地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双目紧闭,鼻腔里传出轻微的鼾声,他显然是睡着了。

我至今也想不明白,黄永平为什么会在三更半夜冒雨来到杀牛坪,又为什么要去捣弄那台勾机的。如果那个躺在勾机旁边的人不是我父亲,那么我肯定成了英雄。然而,当我确认那个躺在地上呻吟的人就是黄永平时,我便有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呆木了。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当哑巴看见躺在地上的是他的养父时,我们俩便陷入了一场混战。我已经记不得我和哑巴扭打了多久,总之双方都精疲力尽了,打到雨都停了。歇手之后,我们轮流把伤者黄永平背到了哑巴的小茅房里躺下来,然后按照电影里处置伤员的方法,我撕烂了衬衣,把他受伤流血的头部包扎起来。受伤后的父亲气色很差,身体不能动弹,嘴里不停地呻吟。我担心他撑不住了会在这里死去,便急忙一路奔跑,回寨上去叫来了农志军。和我的慌乱不同,大姐夫刚走出寨口就让我用手机拨通了120急救电话。待我们走到杀牛坪时,救护车也到路口了。我们用担架把黄永平从小茅屋抬到公路的救护车上,一路呼啸往县医院开去。

医生初步检查的结果出乎我的意料,我父亲黄永平竟然被我用石子击破了左前额,差一点就弄瞎了他的左眼。而从高处摔下来时,他的两根肋骨也折断了。看见父亲的伤情已经基本稳定,我决定赶在天亮之前返回杀牛坪。我从包里数出三千元钱交给大姐夫,让他代交住院费,便步出了医院的大门。

我来到黎明时分的街道上,拦住了第一辆早出的三马仔,司机听说我是送伤员来的,二话不说就拉上我往牛轭寨开去。十多分钟后,我终于又回到了杀牛坪,这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我及时清理了勾机和地上的血迹,找到了黄永平遗落在履带缝隙中的工具,是一把活动扳手和一柄锤子。我确信机器没有受到任何破坏后,才迈着疲惫的步子回家。

寨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偶尔有人提着裤头在巷子里一闪而过。除了当事人之外,牛轭寨没有人知晓夜里的杀牛坪曾经发生过一场血腥的打斗,也没有人晓得一个父亲被自己的儿子打伤而住进医院。我刚走进院子,阿黄就站在门口轻摇尾巴迎接我了。看样子这畜生夜里也没睡好,它一直在等候独眼主人回来呢。

祖父黄金宝正坐在火塘边生火,弄得一屋子浓烟。我走过去俯身用力一吹,噗地窜出一股火焰。祖父告诉我,说我父亲鸡叫二遍时出了门,天亮了还没回来。我觉得没有必要对祖父隐瞒真相,便简要地向他说了黄永平受伤住院的情况。祖父听了并不觉得惊诧,顿了一会才喃喃自语说,秋冬打滚雷,不晓得谁倒霉。

 

我给肥佬发了个告假的短信,便关掉手机倒在床上睡觉了。

此时此刻,肥佬一手拿着牙膏牙刷,另一只手提着毛巾,刚刚从二楼下到一楼。他看了短信之后,觉得很惊诧,便问邓秋月说,牛蛋他人呢?

邓秋月听了表情便由讶异转为愤懑,气恼地说,你问我,我问谁呀?马老板,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可听不得闲话啊!

邓秋月,对不起。牛蛋这家伙昨晚他不是说要回来的么,怎么回事呢?肥佬纳闷地说。

马老板,不是我邓秋月不敬重你,不喜欢你。我丑话已经说在前头了,要是你们不守信用,还是你一个人在我家过夜,那就对不住你了。邓秋月说着两眼潮红,哽噎地说,我孤儿寡母的,我受不了别人的刀子嘴哩。

邓秋月,别这样,我不是故意的。都怪这个狗日的不讲信用,太随意了才会这样。邓秋月,我倒是觉得牛蛋和你之间好像有点什么……别扭吧?肥佬盯住她说。

没有的,你别乱说。邓秋月赶忙申辩说。

肥佬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不禁哑然失笑。

下午我来到工地要上工,不料遇上了肥佬的冷眼。他阴着脸把我叫到一边,声称要让我先回去跟邓秋月说清楚,昨天夜里我为什么不回去睡觉,不说清楚就先别来上工。我从未见到过肥佬用这种眼神看我,包含了埋怨冷漠和不愉快,显然他是真的生气了。若是以前我的脾气,我真的会往他那张牛粪脸啐上一泡口水,然后甩手离去。但是现在我不能这样,现在的肥佬不仅是我的财神爷,更是我在寨上可以牛逼哄哄的精神支柱。因此我现在不能冒犯他,只能做他的儿子孙子,甚至是做他的一条走狗。

我苦笑着告诉肥佬说,昨天夜里发生了大事,具体是什么大事日后我会如实告诉他,不过现在不是时候。至于邓秋月那里,我会在适当的时间向她解释清楚。肥佬认为我是在推脱狡辩,坚持让我立马去向邓秋月说清楚。既然被他逼到这个份上,我只好硬着头皮回去找邓秋月谈谈。

走在去邓秋月家的路上,我又想起了还在包里的玉坠,这是我买给她的礼物,她不收下我心有不甘。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给过香桃送过这样的礼品呢。这样的礼品代表的意思是多种多样的,它不仅仅是代表爱情。因此,邓秋月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我推开院门,院子里只有两条狗在争相向我表示友好和欢迎,大狼狗看起来尾巴没有猎狗摇摆得快,但是它的眼睛里却让人觉得有一种出自心灵的温暖。我伸出两只手分别抚摸了一下两条狗的头脸,它们更是感动得呜咽起来。

堂屋里没有邓秋月的影子,我估摸她是在陪孩子午睡。她这个叫二牛的儿子有午休的习惯,但天气冷了,没有大人温暖一下被子他是睡不着的。我不想打扰两母子这么美好的时光,就从包里拿出精美的玉坠盒子,放到桌子上,待邓秋月起来了她自然会看到。

我来到大姐家,把父亲被我误伤的消息告诉给她。大姐听了竟呜哧呜哧地伤心起来她,带着哭腔说,牛蛋,你要是把爹打死了,姐就亲自砍死你,姐也不想活了。

想不到大姐会说出这样的狠话,我不由一阵伤感,有一股温热的东西从心底里冲上喉头。或许在大姐心里,父亲的位置当然比弟弟重要,更何况我还不一定是她的亲弟弟呢。也许大姐还认为,这样的事是可以完全避免的,至少不该是我会动手把自己的老爹干成这样。

大姐捡拾了大姐夫的一些日常用品,决意要去医院看望父亲。我没办法阻止她,只好掏了一些零钱给她作路费,她接过去二话没说就走了。我急忙拦住她,恳切地说,姐,你千万不要跟人家说爹受伤的事呀!

大姐用手指往我脑门一戳,嗔怒地说,傻蛋,你姐有这么笨么?

送走了大姐我又回了一趟家。祖父一个人正坐在火塘边打盹,听见我进来他才睁开眼睛,嗬嗬地从喉咙里咳出一口痰,啐到火灰里,淡淡地说,你爹他住院要花不少钱吧?

老祖,我已经垫付了三千块,不够再说。我说。

真是破财呀。牛蛋,你去哪里要这么多钱呀?黄金宝担忧地说。

老祖放心,我打工挣的。我说。

你爹他要治多久呢?他关切地说。

还不晓得呢。医生说还要用仪器检查和拍照,明后天才晓得结果。我说。

你爹他命相冲金犯火,久不久要挨这么一下的,今天不挨明天也会挨。这下好了,日后他安逸了。黄金宝说完又清了清嗓子说,牛蛋,要是钱不够,你爹房间里还有两幅字,听说是可以卖钱的。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家还有字画可以用来卖钱。我觉得有些好奇,当即进入父亲的房间,忍受住狗窝一样的腥臭,从父亲的蚊帐顶上搜出了两支卷筒状的东西,在堂屋里一一铺展开来。果然是两幅写了毛笔字的书法作品,字体非常狂草,我只认得几个字。

祖父凑过来说,这两张纸是前些年扶贫工作队给的,说是广东书法家送的,人家说一张值一万块钱哩。

不会吧?我将信将疑地说,我只听说画才值钱,字也值这么钱吗?

不晓得。本来说是只分得一张的,后来镇上李副书记说我们家经常接待干部,也不富裕,就多给了我们家一张。你爹说,哪时你娶媳妇了才拿出来卖钱哩。

不管这两张纸能不能卖钱,但有老祖这句话,我心里忽然暖烘烘的。我把两张纸又卷起来,用旧报纸包好,放到父亲的蚊帐顶上。

傍晚时分,我们收工时,大姐恰好从镇上回来了。她一看见我就忍不住眼睛潮红,伤心地说,爹是断了三条肋骨,眼睛都差点挨你打瞎了。

姐,这不能怪我,天这么黑我真的看不见嘛。我委屈地说。

大姐吸了两下鼻子,平静地说,好了,姐也是心疼爹,这么老了还挨这么一下,真是够他受了。爹说,他也怪不得你,他怪猴子。

村道已经修到了寨子和杀牛坪之间,再过两天就可以修到寨口,然后再花两天时间拓宽寨边的便道,卡车就可以开到红河滩上,肥佬的石头就可以变成钞票了。两台机械的威力真是巨大,大伙每天都看得如醉如痴。我送走了大伙,清完了场,又踏着新修的道路去找哑巴阿五。

哑巴阿五又生我的气了。他远远地看见我就钻进了小茅房,然后把门反顶住了。我晓得,昨天夜里这件事让他或多或少对我又有了一些误会。当时要不是机灵,我早就被他用棍子从身后打着了。后来是我夺走了他手里的木棍,然后经过一番扭打,最后才控制住疯牛一样的他。有很多时候,哑巴是不太讲道理的,我不能一味地迁就他,否则他就真的把我当成敌人,把我当成坏蛋来对付了。

我径直来到小茅房门前,大声地对他说,阿五,你听着,我现在没空和你扯皮,你今晚天黑了先去帮大姐夫守机器,下半夜我来接你的班。你要准备半个口袋石子,躲到路上去,有人来搞破坏就用石头干他。晓得没有?

小茅房里的哑巴没有动静,我又大声说,阿五,我不会让你白守的,我一晚上给你二十块。喏,今晚的我先给你。我走了要马上出来拣啊,要不然风吹走了。

我从包里掏出两张十元钱,放在门前的地上,用一颗小石头压住,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果然和上回我给他送雨衣一样,我还没有走出杀牛坪他就急忙打开门把钱拣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看见邓秋月的脖子上已经挂上我买给她的观音菩萨,尽管她的神情与往常一样,但我还是感到相当欣慰。我刚在饭桌边上坐下来,肥佬就开始埋怨那帮修路的,说他们都是老弱病残,还说他们出工不出力。我告诉他,牛轭寨的青壮年都出去外面打工,只剩下这种人了,真的没法再找人了。岑天禄开玩笑说,要找年轻的也不是没有,可以到学校里去找中小学生,但是那些人都不晓得拿锄头了。肥佬无奈地自己喝了一大口酒,说***时代真是变得让人捉摸不透了,当年是他们城市青年上山下乡干农活,现在是农村青年城务工上班。

饭吃到一半,我才忽然想起我家里只有我祖父一个人在家,赶忙喝光了碗里的酒,辞别而去。走到院门口,我又把岑天禄叫了出去,告诉他暂时顶替我陪肥佬在邓秋月家住几个晚上,因为我大姐夫住院了我要替他守夜。岑天禄担心邓秋月不乐意,我说我过后再打电话给她说明情况。

回到家,我才发觉家里挺热闹的。火塘边,我大姐和她的大女儿正陪祖父吃饭。堂屋里,她四岁多的儿子阿果和一群小狗崽混到一起,手忙脚乱的。我俯下身欲抱一下阿果,却被他啐了一口,边跑开边说,牛蛋是坏蛋,牛蛋是大坏蛋。

大姐朝阿果呵斥了一声,问我吃饭没有。我说酒喝了,不过饭还没有吃。大姐说她刚好做了一锅豆腐肴,好吃得很。我晓得做豆腐肴是我大姐的拿手菜,没人比得上她。我于是自己从碗柜里弄了一副碗筷,舀了满满一碗豆腐肴,坐到祖父身边。祖父不满地说,我们是拿它来当菜送饭,你硬是把它当饭吃了,真是没见过啊。

记得小时候,一个下乡干部带了一瓶豆腐乳来我们家,我趁大人不注意时偷吃了一块,用衣袖抹了嘴后还埋怨说,豆腐乳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咸了。不料这话让父亲黄永平听到了,猛地给了我一个耳刮子,打得我眼冒金星。从此以后,我在家里吃东西时,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犯了什么错误。不过,现在我已经是个大龄青年了,也不是以前的牛蛋了,祖父即便对我动怒也是说说而已。

吃完饭后,我大姐他们又一阵风地走了。我赶忙给邓秋月打了电话,欲跟她解释一下。邓秋月说肥佬他们又下河去了,有什么话可以过去跟她当面说。我只好告诉她,我父亲受伤住院了,家里只有祖父一个人,下半夜我还要去守那两台机器。邓秋月责怪我为什么不把情况告诉肥佬,让他减免我的一部分工作,这样子搞我会顶不住的。我说有些事暂时还不好跟肥佬说,只要她能理解就行了,不需要别人理解。邓秋月听了就有些感动,说牛蛋你其实也蛮不错的。

夜里我来到杀牛坪,距离两台机器还有十几米远哑巴就开始向我掷石子了,他的用意很明确,就是警告我不要再往前走了。石子准确地落在我手电光投射的地方,我急忙停止了脚步,大声说,阿五,是我,你回去吧。

一束电筒光从路上方跳跃下来,快速地向杀牛坪移动,没打招呼哑巴就溜了。他极少在这样的深夜睡觉,但现在他必须共同承担一些责任。作为我们家庭的一个成员,哑巴是最辛苦的一个。要是他会说话,要是他识字,他早就不当这个牛司令,到外面打工去了。牛司令是个受气的活,尤其是牛王岔角被我牵去卖了以后,他的神经更是绷得紧紧的。比如今夜,他本来是可以拒绝我的要求不来守夜的,因为来了这一头,那一头就没有人守护牛王了。不过,哑巴也不是铁打的金刚,对他来说,我这二十块钱的诱惑也实在太大了。

我打着电筒照例对推土机和勾机巡视了一圈,发现哑巴阿五在路坎上扎了一个稻草人,穿上一件破衣服,戴上旧帽子,形象相当逼真。我得承认,哑巴是聪明的,鬼点子也不少。有稻草人站在路上,就是胆大的歹人想要做事也得要小心掂量,是否会进入圈套。假如我昨夜就扎个稻草人站在勾机旁边,或许胆大的黄永平也不会中招。也许因为有了稻草人,我紧张的心情也松弛了不少,我钻进推土机的驾驶室里,和衣打起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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