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主资料

留言短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ID:  5649
用户名:  黄佩华
昵称:  黄佩华

日志分类

日历

2019 - 6
      1
2345678
9101112131415
16171819202122
23242526272829
30      
«» 2019 - 6 «»

存 档


日志文章


2012-10-24 11:51

原创长篇小说连载之27:《杀牛坪》

31.哑巴的愿望

 

夜里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还伴有几声隆隆滚雷。秋冬打滚雷,不晓得谁倒霉。我们牛轭寨一直有这种说法。

尽管我祖父黄金宝听到的雷声是响在午夜,但他还是一整夜都睡不成觉。让黄金宝睡不着觉的原因不只是滚在天上的雷声,更是来自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以往屋里的呼噜声只有两种,一种是黄金宝自己的,有时候他偶尔也会听得到,但对睡觉的影响非常微小;另一种是我父亲黄永平的,虽说响声很大,但是他已经听得耳熟了,有时候听不到这种响声他反而睡不安然。致使黄金宝睡不好觉的响声来自我的床上,具体来说是韦一刀的呼噜声。对于黄金宝来说,夜深人静时耳朵里突然加进来一种陌生的响声,这很让他难以习惯。韦一刀的呼噜声和黄永平的呼噜声不同,黄永平打的是鼻音,而韦一刀打的是喉音,他底气很足的音源发自喉咙深处,然后通过宽大的嘴巴传播出来,产生出一种类似喇叭的奇妙效果,让人听起来特别悦耳,这使黄金宝很不好受。

天亮了,首先开门出来的黄金宝忽然闻到一股清新的气息,原来是雨停了。

这场下了一个多月的毛毛雨终于停了。黄金宝站在门口深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又放声滚雷似地大骂了一声。

我虽说身在异处,没听到黄金宝的骂声,但这时也闻到了一股新鲜的空气,我晓得这是从红河吹上来的气息。我起身穿好衣服下到楼下,邓秋月告诉我,肥佬脖子挂一部相机早早就下河滩去了。邓秋月给我端来了一盆热水让我洗脸,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我把洗脸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边洗脸边享受早晨的空气。按照昨晚的商定,我今天的任务是在寨上招募十几个劳动力,待天气好的时候开始帮肥佬打工,看来行动可以提前了。肥佬的计划是先把从河边到大路的村道修好,然后把河滩上的怪石捞上来,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以后再待价而沽。

榕树梢上又飞来了两只乌鸦,呱呱的叫声在清晨的空气中特别清脆。邓秋月阴着脸站在门口说,牛蛋,快帮我赶走它们吧。

我仰头往上看,问她有没有响炮,她说响炮早烧光了。我又问她有没有弹弓,她想了想,说好像有一把。不一会邓秋月就从屋里找来了一把弹弓,我从地上拣了一颗石子,夹进弓袋,朝头顶的树梢用力一拉一放,嗖地一声,打落了几片绿叶,乌鸦飞走了。

牛蛋,这颗树你们再不搬走,我就请人来砍了。邓秋月说。昨天夜里,一会是飞虎在树上叫,一会又是猫头鹰叫。烦死了。

嫂子,肥佬在等你开价哩。我说。

我不要钱,要了会更倒霉的。只要你们帮我搬走就行,讨厌死了。邓秋月说。

嫂子你真傻,肥佬有的是钱,你不要白不要哩。我说。

你不要什么都是钱钱钱,我看你是钻进钱眼里爬不出来了。邓秋月鄙夷地说。

我听了嗬嗬一笑说,嫂子,你说对了,有钱我还会帮肥佬打工么?

牛蛋,这棵树就当我是送给你的,你想怎样就怎样,快点帮我搬走就得了。现在我见了就烦啊!邓秋月说着又忙活去了。

这一天对我来说,用美好两个字来形容是再恰当不过了。早上在家里吃过早餐,我就在寨子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肥佬写的告示,然后带上黄永平香桃爹和肥佬随韦一刀进了城。一进城肥佬就忙他的事去了,我们跟着韦一刀来到他家,韦米兰早已把三方协议弄好了。黄永平、韦一刀和香桃爹三人签字画押后,又一起去了公证处办了公证。在储蓄所,韦一刀把小牛王的首期身价三千块钱一分为二,如数交给黄永平和香桃爹后,笑眯眯地说,二位,从现在开始,小牛王虽说已经姓韦了,但不过,小牛王以后还要仰仗二位好好管它哩。以后我们要齐心协力好好培养小牛王,它养得越好越精神,我们的票子就数得越多。

香桃爹拿到了钱就急着往医药商店赶,家里的香桃妈正需要药呢。我父亲黄永平袋里揣的是一笔意外之财,虽然脸上看似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暖烘烘的。正如黄永平所料,香桃爹刚走,韦一刀就向我们发出了吃饭的邀请。我因为和肥佬还有事要办,要晚点才过得去,韦一刀和黄永平就跳上一辆三马仔先走了。

肥佬的办事效率确实是高,我们才分手不到两个小时,他就联系到了两台施工机械和一台自卸车,同时还租到了一些采石器械,比如手拉葫芦电锤和钢钎之类。更让我意外的是,他已经准备好了一个胀鼓鼓的信封,递给我说是一万块钱。我晓得这是一棵树的钱,确切地说是邓秋月门前那棵榕树的身价。

我从来没有过一次拿一万块钱的经历,掂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我故意不是太在意这个信封,顺手把它塞进屁股后面的牛仔裤袋里。当初,我要是跟肥佬说那棵榕树卖两万就好了。我心里想。

在韦一刀家吃了午饭,我和肥佬就先离开了。黄永平和韦一刀不喝个你死我活他是不会离开的。韦一刀今天特意把冰箱里囤积的所有动物阳具都炖成一锅,虽说他加了不少配料,但我还是觉得腥臊难咽,只吃了几小条猪鞭就不敢再吃了。和我不同,肥佬和黄永平在韦一刀的蛊惑之下,一人连续啃了两支狗鞭,然后依次是羊鞭牛鞭和马鞭。韦一刀给黄永平夹狗鞭时说,市场上一条狗鞭卖到二十块了,不熟人还买不到哩。黄永平听了就啧啧地概叹。

女儿韦米兰和老婆都不在家,韦一刀说话就如同没穿裤子一样,他把各种动物阳具的功效说得形象而又生动,不时换来黄永平和肥佬的一阵阵荡笑。听了韦一刀的吹嘘,我不免有些替黄永平忧心,若是真的有这么强的功效,那他怎么才能找到地方发泄呢。我母亲过世已经很多年了,黄永平一直过着鳏孤的生活,我不曾听到过他与别的女人有染的传闻。现在,他吃了这么多壮阳的食物,他能承受得了这个补么。

虽说天空不下雨了,可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还躲在厚厚的云层上面,丝毫没有要露脸的意思。来到街头,肥佬和我约定了个碰头的时间,就推说要洗头理发,钻进一间装修颇为考究的美容美发屋里。

我袋揣一万块钱走在小镇的街道上,脚步也有些飘逸了。现在我要去办几件事情,首先是去给自己买一部手机,自从和香桃失去了联系,我就把旧手机卖掉了,旧卡一直还放在钱包里。买了手机之后,我要去给我祖父买一张电热毯和一双冬鞋,每到冷天,老人就没睡过一晚踏实觉。给祖父买了东西后,我要给我大姐买一双半桶水鞋,这场秋雨,我大姐一直是穿着塑料凉鞋淌着泥水的,她整天都被皲裂的脚跟折磨得龇牙裂嘴。此外还有哑巴,他遮风挡雨的装备已经非常破旧,我晓得他做梦都想有一件两用军雨衣,一面能够防雨一面可以保暖,当然也想有一把可以扛起来的布伞。当然这时候我更不该忘掉一个人,她就是邓秋月,没有邓秋月我别说要买这些东西,就是连想都别想。但是该给她买些什么东西呢,我一下又犯了难。她是有钱人,吃的穿的用的一定都不缺,甚至连首饰珠宝她也不会少,那我该买什么东西给她合适呢?

对于我这样的穷鬼来说,能到商场里买东西花钱不仅是一种炫耀,更是一种快感。开始时卖手机的女孩动作就非常夸张,尽管我的人民币大钞已经过了三次验钞机,她还是心有不甘,一张一张地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然后又捏在手里搓来揉去,似乎一定要从中查出一张假钞不可。女孩当然没有如愿,这钱应该是肥佬从银行里领出来的,沙纸条上还盖有印子。

手机又开通了,我捻了一下通讯录,跳出了一串名字,其中就有香桃和老黑。香桃的已经停机了,我没有她的新号码,现在即使有她的号码也已不再有意义,不过我并不想将她删除,当是做个纪念。我忽然决定给老黑发了一个短信,告诉他我的手机又开通了。我也不再想跟老黑聊点什么,发短信只不过是一个仪式而已。

我还花了三百块钱买了一个仿皮包,把钱和手机、钥匙之类的东西一起都塞进去,然后挎在肩上,这是城里白领时髦的行头。肥佬虽说是个老板,还把手机和钥匙都挂在裤腰里,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脚步声没到狗都先叫了。买完了别人的东西,我也想好了要给邓秋月买的礼物,我在珠宝店选了一块雕刻有观音菩萨的玉。玉是护身避邪之物,相信她会喜欢。

我来到和肥佬碰头的地方,看见他早已站在那里,头又料理得油亮亮的,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

 

我们回到寨子时,我远远就看见有一帮男女聚集在寨口的大叶榕树下闲聊。下雨的那些日子,大伙都窝在家里不想出门,现在雨停了才出来透透气。可惜没有太阳,要不然还会有人上山下河呢。看见我和肥佬走近,一帮人都呼啦啦地朝我们奔来,把我们团团围住。这时我才意识到,他们是在这里等候我们的。

一纸告示一下子招来了十多个人,多数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女,也有两三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没法子,寨上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我和肥佬当即就给大伙派工,有的修路,有的取石,还有人砍树枝挖树根,第二天一早就可以开工干活。大伙领了工刚散去,狗鼻子岑天禄才从茅厕里钻出来,揪住肥佬说也想做一份工。我晓得狗鼻子的为人,这种好吃懒做的角色要是混进来做工,那就没办法管理了。肥佬一眼就认出了狗鼻子,便给他递了烟,还问他昨天晚上是不是醉了。狗鼻子便夸张地描述了喝那几大碗酒难度,不过又吹嘘说,要不是喝大碗酒以他的酒量完全可以拿下杀牛佬韦一刀。

我们边聊边走,来到岔路口了我才提醒岑天禄,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不能陪他费口水了。没想到肥佬却舍不得他,当场答应他明天早上八点来杀牛坪上工。狗鼻子听了自然高兴,当场就指着我鼻子说,牛蛋,你这个狗卵,要是你当村干部还了得啊!你看人家肥老板,对我有多好。

我把肥佬送到邓秋月家院门外,朝两条猛狗吹了两声口哨,院门就开了。有邓秋月挡了狗,肥佬轻易就进了院门,我又踅回来先去了我大姐家。大姐接过水鞋时眼睛忍不住就潮湿起来,我担心她控制不住情绪就赶紧离开了。我晓得大姐为什么想哭,因为在她眼里我根本就不是一个称职的弟弟,现在这个操蛋的弟弟终于会想姐姐了。

我祖父黄金宝面对我买给他的电热毯没有一点惊喜的表情,他似乎认为他的捣蛋孙子早就该孝敬他了。他现在关心的是黄永平为什么还不回来,我告诉他我父亲可能挨韦一刀搞醉了,他就责备说我为什么不好好照顾一下自己的老爹,让他在别人家出丑是小事,要是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就麻烦了。黄金宝话音刚落,黄永平就脚步有些摇晃地出现在门口,手上还提了一只猪脚。一进门黄永平就把猪脚拎起来,大声说,爹,你看这个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醉倒街边回不来了哩。黄金宝说。

爹,从现到春节,我每天都给你买猪脚,好不好?黄永平炫耀地把猪脚拎到火塘边,祖父默然接了过去,立马用火钳夹住一头,将猪蹄伸进火里,一股焦糊的油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屋子。

肚子圆滚滚的阿黄首先耐不住香气的诱惑,摇头摆尾地从黄永平屋里走进来,先是嗅嗅我的裤脚,又用身体去蹭了蹭黄永平,讨好地看着他,眼神充满了暧昧。阿黄显然是要临产了,这些天它都出进父亲的房间,前几次生产它都是在父亲的床底进行的。每次生产阿黄都是在半夜里悄然完成,是它自己清理了胎衣,然后舔干了孩子们身上的粘液。在阿黄生下小狗崽并给他们哺乳的两个月时间里,父亲的房间就填满了狗的腥臭味,使得他身上的气味也是和他房间的气味一样。阿黄每次会生下五六只左右的狗崽,长到满双月了也就有三四斤重了。这时候小狗崽就会自己跑到屋里或院子来玩耍,黄永平就亲自编几个狗笼子,然后一手提一两个到镇上去卖。偶尔也会有人自己到家里来要小狗崽,但是风险相当大,因为阿黄是不容许别人当着它的面拿走孩子的。一般情况下,黄永平会留住一两只小狗崽,让它们继续吃阿黄的奶水。我一直搞不清楚,阿黄为什么特别喜欢到我父亲的床下生产,可能是他身上有它喜欢的气味吧。

我拎着蛇皮袋来到杀牛坪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哑巴也把牛赶回栏了。哑巴正背对着我往小牛王的嘴巴里撒尿,我的到来使他又羞又恼,他哇哇大叫了两声,意思是不让我靠近小牛王。我告诉他,小牛王现在已经是韦一刀的牛了,韦一刀有的是买盐巴的钱,以后不要给小牛王喂尿了,要喂就去喂老牛王。哑巴不信,还是朝我吐了一下舌头。

我径自走到岔角的牛栏前,岔角微微睁大眼睛,爱理不理地看了我一眼。我掏出尿管欲往它嘴里射尿,尿线缺少足够的压力,扣不到它的嘴上,后来它被迫把高昂的头低下来,不过才吸不到几秒钟尿线就断了。哑巴得意来到我旁边哇哇地喊了一声,然后朝我鄙视地亮出小手指,意思是嘲笑我的性功能已经不行了。

在哑巴眼里,现在的我不仅是个盗贼,而且连某些功能也不行了,都成废物了。从他的目光里我强烈地感觉到,以前我们之间的信任和理解已经荡然无存,有的只是仇视和戏谑了。哑巴他永远不会原谅我偷卖岔角的行为,当然也不会忘记我给他带来的伤害。上次也是在这个地方,哑巴正是用两颗石子向我发泄出了他对我的仇恨和厌恶。对于这样一个残疾人,一个弱者,我是不可能向他还手的,即使他把口水吐到我的脸上,我也不能骂他。

我用手指朝哑巴做了一个无力阳痿的动作,他忽然乐了起来。接着,我又用十个手指把脸庞扭曲成不同形状的怪脸,朝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去,他更是边逃走边笑得前仰后合。

这种游戏我们很久没有做了,哑巴的脸上也很久没有这种笑容了。我觉得,经过这么几分钟的取乐,哑巴和我的亲近感似乎又拉近了一步。这时我忽然停止了动作,朝他打了个手势让他过来。或许这种转变太突然了,哑巴不仅停止了笑容,还警惕地朝我观望。我从蛇皮袋里掏出了军雨衣,抖了抖,然后穿在身上,接着又脱下来把里边的胶面翻出来穿上。从他好奇的目光中,我晓得他对这件雨衣已经喜欢得不行了。

我把他叫了过来,欲把雨衣给他穿在身上,不料他却皱眉摇头走开了。他不相信天下会有这种好事,以为我这是在戏弄他。哑巴生性敏感,也很自卑,这个我是晓得的。看着他的背影,我大声地喊,阿五,阿五,这个是你的。

哑巴没有回头,径直进了小茅房,嘭地把门关上了。

我吃了哑巴的闭门羹,尴尬地站在牛栏边上。牛王岔角目睹了这一切,它一定晓得这两个主人又闹得不高兴了。看见哑巴进了房子关上门,它忍不住嗷地叫唤了一声。哑巴主人是它最喜欢的人,他从来不骂它,更不会折腾它。每次哑巴开门或者进门,它都会主动地向他打招呼,以表达问候或是它的存在。

我晓得哑巴他今天不会再为我开门了。我把大号木柄雨伞和雨衣挂在小茅屋门上,再一次告诉他,这两件东西是我专门买给他的,我的钱不是偷的。说完我就走了。哑巴再倔强也不是铁打的,他从门缝里看见我走出了杀牛坪,立马就打开门出来,把雨衣和雨伞抱进房子里。


类别: 无分类 |  评论(0) |  浏览(59058) |  收藏 |   本文固定链接 | 推荐
发表评论
已有帐号?登录
验证问题: 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