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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06 17:10

原创长篇小说连载之23:《杀牛坪》

27.猫曾经是老虎的师傅

 

邓秋月的家在红河边上,是牛轭寨最靠近河边的一家。一条大路从省道下来经杀牛坪直达寨口,然后又分成两条村道,一条进入寨子,另一条从寨口绕着寨子到达河边。邓秋月家就恰好落在寨子和河边之间的叉路口上,距离最近的人家也有百余米,算得上是独门独户了。我这时候带肥佬去邓秋月家,主要是想去看她家屋前的那棵榕树。早就听我祖父说,她家的那棵榕树挡了风水,迟早会出大事。果然不幸被我祖父言中,邓秋月不久前刚死了老公,为此老人还为自己的话难过了好几天。

我和肥佬在滑溜溜的村巷摸爬了好一阵子,终于听到了红河水沉闷的响声。快冬天了,红河水也瘦得见了底,只有河床中央有一条二三十米宽的槽状水道,把狂暴不羁的红河收入其中。因为雨雾和岸树的遮蔽,从寨上一般都看不大看得见河水,只听到一种类似石磨滚动的水流声。

我们刚来到岔路口,对面邓秋月家就传来狗吠声。这是两条狗的叫声,一个低沉,一个清脆。低沉的属于一条狼狗,清脆的则是一条土种猎狗。两只狗被一堵半人高的石墙和木门挡住,只闻其声,不见其狗。邓秋月家是一栋两层三开间的楼房,是寨上起得比较早的洋楼之一,不过两年前才贴的白瓷砖让人从远处看去很像是新房子。楼房的左前方是一棵水桶般粗的大榕树,枝繁叶茂,有点张牙舞爪的味道。肥佬端详了一会,说可惜了,要是早点砍掉一些枝桠就好了。

狗还在狂吠,我连续吹了两声口哨,狗叫声瞬时停息了。肥佬讶异地看着我笑笑,没有吱声。随着一声门响,穿一身黑色衣妆的邓秋月出现在木门处,面无表情。多时不见,邓秋月的脸上都白得有些发绿了,显然是没有走出失去丈夫的巨大悲痛之中。

我给邓秋月介绍了肥佬,又给肥佬介绍了邓秋月。她依然没什么表情,却把我们迎进了门。两只刚才还凶巴巴的狗已经把我当成了亲人,兴奋地围在我们身边撒欢。刚走到院子,我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沉香的味道,让人立即感觉到一种哀伤的气息,顿时被一种悲伤笼罩。相对于牛轭寨各家各户而言,邓秋月家比较讲究,进入屋门之前我们的鞋子得脱下来,换上肥大的拖鞋。跨过门槛,我一眼就看见设在神台旁边的灵台,镶在黑边镜框里的周乐阳照片嘴角边还挂着微笑。台上的香火显然刚被换过,露出三点白灰,一支燃烧的红烛颜色特别醒目,烛光在风中微微摇动。台下的小铁炉子里,一支檀香正在灰烬中慢燃。我径直走到灵台前,扯了三支黄香,戳进铁炉里点着了,双手敬在胸前,对着周乐阳灵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插在香炉上。肥佬见状也不敢怠慢,赶紧学我的样子,给他不认识的周乐阳上了一炷香。

照片上的周乐阳外号野牛,比我年长六岁,早年带我们一帮小年轻到广东去打工,在厂里认识并娶了打工妹邓秋月。后来邓秋月有了身孕生了孩子,野牛干脆就让她呆在家里带孩子,自己一个人在外边打拼。前些年,野牛的一个远亲在外地开锡矿,让他去当小工头,才干了两年,家里的小洋楼也起了。祸福总是相依,钱多的活往往也伴随着危险,几个月前的一次矿难,把野牛和一班矿工堵在了井下,由于地形复杂挖掘量巨大,至今仍没挖出一具尸体。大难突然降临,邓秋月哭得都说不出话来,她在坑口苦守了半个月之后,带着巨大的悲伤和遗憾又回到了寨上。

野牛就这样走了,他留下了邓秋月和一双儿女。七岁的女儿寄托在县城的亲戚家念书,小儿子大牛不谙世事,见有生人到来,还学我们的样子,边唱着歌边假装给他父亲上香呢。

尽管野牛走了,但是我敢打赌邓秋月还是牛轭寨最富有的女人。要动员有钱的邓秋月卖掉门前那棵榕树,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我决定采取迂回战术,不急于提出买榕树的事。

嫂子,我和马老板今天在香桃家喝了一天酒,一颗米都没进肚,有什么东西给我们填肚子吗?我装出一副很饿的样子说。

你们真的没吃饭呀?哄我的吧。邓秋月盯了我一眼。你看你,脸上还是火烧云哩。

肥佬赶忙摆摆手说,我不饿,我不饿,肚子还饱饱的呢。

酒是喝了不少,可是肚子还是空的哩。嫂子,你要是怕麻烦我就自己搞。我说。

邓秋月嗔了我一眼,不肖地说,牛蛋,你就得一张臭嘴。还是我来吧,我也饿了哩。

邓秋月进入厨房不到两分钟,我就听到了一阵鸡的挣扎和惨叫声。我赶忙起身跑过去,可是已经晚了,邓秋月手上的一只公鸡正在汩汩往碗里流血。

嫂子,你干么要杀鸡呢?我以责怪的口吻说。

干么,嫌我家的鸡肉不好吃呀?邓秋月瞪了我一眼。牛蛋,你不见我脸白得像纸一样么,再不吃肉我也快垮了。

我不好再说什么,赶忙过去拎了一个塑料面盆,放到邓秋月跟前。邓秋月说,这个是喂狗的盆子,要架子上面那个锑盆来。

邓秋月真是好刀手,她手上的鸡扔进盆子里时已经不再动弹了。这时候开水壶里的水也沸腾了,我拎起水壶欲淋到鸡身上,被她阻止了。她舀来了半瓢水先浇到盆里,然后才让我把滚水倒进盆里。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反而被她讥讽说,你的独眼龙老爹没教过你吗,水太烫了鸡要脱皮的。

没容我插得上手,不一会鸡就弄白了。邓秋月破开鸡肚,弄出一堆下水,告诉我把下水料理一下,便提着裸鸡放到砧板上。在当当的刀声中,你能想象得到邓秋月是一个多么麻利的女人,只可惜因为丈夫的意外事故,她已经沦为一个寡妇了。过去在我们牛轭寨,身为寡妇的女人是有很多禁忌的,包括戴孝在内的清规戒律很多。不过到了现在的年代,人们也不会太有什么讲究了。作为一个外地女子,邓秋月完全可以不按牛轭寨的风俗行事,但是她依然能够默默地为丈夫烧了几个月香,而且同时也吃了几个月的素,搞得自己的脸上都没有了一丝血色。若是我和肥佬不来,谁也说不定她的素食要吃到什么时候。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一种罪恶感,既对不住邓秋月,也对不住死去的兄弟周乐阳。

 

这顿晚饭,我和肥佬、邓秋月以及大牛四个人把一只鸡和一锅饭都吃光了,大牛只吃了一只鸡腿,其他都被我们吃了。邓秋月甚至还想让我们喝酒,可是肥佬没有同意。肥佬说这样的鸡肉和大米的味道很久没有吃到了,他还不顾羞耻地把饭和碗底的肉汁捞在一起,然后巴咂着嘴大口地咀嚼。

离开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只不过我们依然看不见天晴。榕树上嘀嗒落下的雨声提醒我,天上的雨水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邓秋月和两条狗把我们送到院门边,彼此都有点依依不舍。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调整,她的精神和气色比刚才见到的好了很多。我让肥佬先到前面去等,独自和邓秋月聊了几句。我告诉她,我现在暂时替肥佬打工,这段时间都会在这一带活动,免不了要常来骚扰她。邓秋月表示,自己一个人带着小孩也是闷得发慌,别的人都对她敬而远之,要是不嫌弃希望我们能经常来坐坐。

我把肥佬送到省道搭上了车就自己回来了,此时天色完全黑暗下来。经过杀牛坪时,我忽然想去看一眼岔角,好久没见牛王了,心里头怪想念的。我嘴里哼着流行歌曲边绕了一个圈子,大模大样地往岔角的牛栏走去。这样做其实也是心虚,生怕哑巴阿五错把我当成坏人。我也不想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牛栏旁边,以免牛们发生骚动。那天,我从崖头上远远看见,牛王岔角依然雄风不减,把母牛整得服服帖帖的,它的表现既让我惊叹又让我高兴。这已经足够说明,岔角的生命力还是旺盛的,只要好好侍候它,它仍然还有制造出小牛王的能力,只不过近些年我们没有能力重视它罢了。

牛王似乎先闻到了我的气息,我还没到栏边它就停止了反刍,嗷地低唤了一声。我急忙停下脚步,生怕惊动它,好在一切都静悄悄的,除了我的呼吸别的什么也没听见。不晓得是兴奋还是受了什么刺激,岔角竟缓缓地站立了起来,抬起头朝我喷着热乎乎的鼻息。

我把手伸进栏杆里,试图抚摸岔角的鼻子,却被它俏皮甩开了。它又低唤了一声,似是在等待我和它说话。

岔角,岔角。我轻轻喊着它的名字,我的手同时触到了它的鼻子。这一次岔角没有躲开,它已经认出我是它的主人,隔了这么久,主人终于出现了。

就在这时,一颗石子从我的侧面朝我飞了过来,击打在我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急忙撒开手,大叫一声,阿五,是我!

又是噗地一声,一颗石子打中了我的大腿。我急忙掀亮手电,朝茅房方向照去。第三颗石子没有再飞过来,我的电筒光锁住了站在十米开外的哑巴,他像一尊塑像般伫立在雨雾中,无声无息。

阿五,你别乱来。我刚路过这里,顺便来看一下岔角。我急忙解释说。

哑巴还是没有挪动,也不吱声。一颗石子依然他攥在手里,处于随时打击的状态。我晓得,这种时候再跟哑巴解释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已经不信任我了,何况现在已是黑夜来临,我怎么说他才会相信我呢!

我把手电光从哑巴身上移开,干脆照在岔角身上,从头角看到全身,看到它那些经典的白毛。看过岔角,我又试图往哑巴的小屋走过去,不料被他射来一条更强的手电光柱,嘴里还哇哇地发出一连串警告。小茅屋哑巴也不让我去了,这个家伙又来牛脾气了。我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口气缓和地说,阿五,那件事我认错了还不行么?哑巴,你不晓得我有多苦恼,我甚至想跳滚牛崖了。好吧,今天我不跟你说这个了。现在我有点钱了,过两天请你喝啤酒好不好?

哑巴忽然叽哩呱啦地大声说了一气,不过天太黑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和手语,但听得出来,他仍然对我很生气。我不想和哑巴这样对峙下去,便将手电光转了个方向,然后迈开步子向寨子方向走去。没想到,这次来看岔角是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收场的,我摸揉了一下被石子击中的肩头和大腿,现在还有些隐痛。可笑的是,哑巴掷石头的本事是我教出来的,师傅就是我,现在想起来有点哭笑不得。

我们红河岸边流传这样一个故事,传说原本老虎是吃草的,后来是猫教会了老虎捕猎的本领,于是老虎就开始大肆捕食其他动物,以致动物越来越稀少。有一天老虎找不到动物,肚子饿得不行,就想把猫也吃了。当饿虎扑向猫的时候,猫灵巧地蹿到树上去,老虎爬不上树只好在下面干瞪眼。原来,聪明的猫给自己留了一手,没有把爬树的本事教给老虎,没想到会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

以前我跟哑巴阿五放牛或者玩耍的时候,我其实也担当了师傅的角色,爬树,游水,摸鱼,抓黄鳝,套鸟,打马蜂,捉老鼠……还有洗衣服煮饭之类的活。现在好了,他成老虎我变猫了,这世间的事真是难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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