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的爱情

与我家做邻的是对老夫妻。

打我记事起，未见他们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几乎天天吵架。

他们的吵架很老套，都是为生活中鸡皮算毛的小事斗嘴。开始是相互骂爹骂娘，接着是摔盆子、掼碗，跟着动起手来。她是打不过他的。挨了打，受了罪，引来的是她更为激烈的谩骂，把他祖宗十八代翻出来骂了个遍。他被骂急了，就再摔东西，最后实在气不过，夺门而去。

吵完以后，他照样下地干活，她照旧操持家务，就当什么没发生过似的。

一日，我正在家里写作业，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经验告诉我，他们又“开战”了。这一次不同的是，他居然把她推进屋后的小河里，把她按在水里要淹死她，幸亏邻里及时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可是数九隆冬的天气啊。

不过，这一架好好地给他上了一课。她因惊吓和水淋大病了一场，好多天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起初，他认为这只是普通的感冒而已，吃点药就好了。谁知十多天过去了，她还是高烧不退。这下，他慌了神，忙让儿女们用车拉着她到医院救治。医生告诉他，她是因惊吓过度，加上神经受到刺激引发的疾病，若要再晚来一两天，说不定就有生命危险。听了医生的话，他傻了眼，哭着求医生救救老婆子，家里可不能没有她呀。

她这一住就是半个月。住院的那段日子里，他跟变了个人似的。无论她怎么发脾气，也不还口，总是笑颜相迎。按时送饭，端茶喂药，把她当宝贝似地伺候着，病友见了，只夸她好福气，摊上这么好的好老伴。他听了，也不答话，只是傻傻地笑着。

原以为，经过这次的教训，他们不会再吵了。没想到，他们时常还会为一些诸如饭咸了、淡了，衣服没按时洗，家里少了一只鸡等继续争吵着，但动静明显比以前小多了，不见了摔东西的声响，不见了她大喇叭似的的叫骂声。

可现在，他们再也吵不起来了。她病了，脑子里长了瘤，如不及时手术，很可能危及生命，但十几万巨额的医疗费却又让全家人陷入困境。家里的鸡、鸭、猪、树等能换钱的全卖了，加上儿女们各自贷的一万，还差一万多。

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她心疼地说：“死老头子，不要愁了，你看我都七十多了，够死着了。再说，我巴不得早点离开你，省得一天到晚受你的气。”他一听这话，随即就气上了：“你这死老婆子，想死在我前头，门都没有，我还没吵够呢。我就是卖血也要治好你的病。”

为了凑足剩余的一万多钱，他做出了谁也想不到的决定——“乞讨”。一个星期，他跑遍了邻近的三个村，带回了五元十元百元不等的救命钱，还有一本密密麻麻记下好心人名字的账本。

数着他辛苦讨来的救命钱，她流下了结婚几十年第一次感动的泪水，她没想到她在他心中原来如此重要。

手术的日子到了，临进手术室前，躺在病床的她笑着说：“死老头子，我要是过不了这一关，你讨来的钱可就全泡汤了，人也白丢了。” “别说丧气话，现在医术这么发达，你不会有事的，要相信医生，啊。”

……

前天，我到医院探望她。在病房门口，看到感人的一幕：他一边哄着，一边给她梳头，动作是那么轻柔，那么认真，一如慈祥的父亲在照顾病中的儿女，把我心灵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一下子触动了，与相濡以沫的爱情相比，吵闹一生的爱情原来也是如此温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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