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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13 11:57

人民的名义(7)

  人民的名义(7)

 

祁同伟觉得自己掉在一口深深的枯井里,除了巴掌大的天空,周围漆黑一团,看不见任何东西。这种感觉是从失去两个关键证人开始的,省检察院在邻省桥头县法院接走了大风厂的会计与司机,祁同伟就明白这局棋已经输定了!他不禁惶恐起来,给北京的老书记赵立春打电话,小保姆支支吾吾地说,领导两口子都开会去了,不知啥时才能回来……不祥的预感如阴云一般,笼罩在祁同伟心头。直到与赵瑞龙通上话,得知赵立春出了事,祁同伟才如梦初醒,但一切都晚了。

现在回想起来,省委书记沙瑞金太厉害了,是位高明棋手。先让侯亮平停职,嗣后又放风说让侯亮平回北京,全是妙棋啊!既洗清了他们对侯亮平的诬陷,又麻痹了像高育良这样的老狐狸。更不用说赵瑞龙、高小琴这些毫无政治斗争经验的白痴了——他们本来都逃出去了,又一个个回来自投罗网。往深处想,他又何尝不是白痴呢?赵瑞龙、高小琴还是他亲自催促回来的。为让赵瑞龙回来,他还动用香港黑社会,浪费了三颗子弹。棋局临近结束,才看明白了布阵,自从中央派沙瑞金来h省任职,他们这些人就注定要出事了……

 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刻到了。祁同伟头脑异常冷静,安排下金蝉脱壳之计,让家庭妇女高小凤顶替双胞胎姐姐高小琴,自己开车带着高小琴直奔山水度假村别墅。进了别墅,收拾好贵重细软、海外存单,又从衣橱里掏出一把制式手枪和一支狙击步枪,以防不测。考虑到和赵瑞龙的通话可能被咬住了,又把自己和高小琴的手机都开着,调成静音留在别墅,而后开车直奔京州国际机场,护送高小琴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将高小琴送到京州国际机场已是凌晨四点了,祁同伟含泪吻别高小琴后,驱车来到一个三岔路口。这个路口距京州国际机场二十五公里,距孤鹰岭一百八十八公里。车在路牌前停下,祁同伟下车抽烟,不时地取出手机看。按他的计划,高小琴将用假护照坐早上第一班飞机飞香港。如果一切顺利就发出短信yes,他就以同样的方式出境,在香港三季酒店和高小琴会合。万一遭遇不测,高小琴就发出短信no,他则另想办法脱身。祁同伟朝天空吐着一个个烟圈,焦虑等待命运的裁决。

黎明时分,祁同伟正靠着驾驶椅打盹,手机吹口哨似的啾啾一响,有短信进来。祁同伟忙把手机贴在前额,屏息凝神,暗暗祈祷得到好消息。然而,该来的总是要来,当他打开短信信箱,屏幕上显示着清晰的英文字母——no!祁同伟立即发动汽车,前往孤鹰岭方向。

前往孤鹰岭的盘山公路上下起伏,曲曲折折,颠簸得他不住地想呕吐,就仿佛有一只五味罐子在胸中颠碎了,人生的酸甜苦辣一齐涌向心头。祁同伟眼睛渐渐模糊了,便把车停在了一处悬崖峭壁旁。

“砰”的一声枪响,打破山间的宁静,苍鹰笔直地跌落山涧。好枪法!一声自我赞叹,狠劲上来了。祁同伟端着狙击步枪,他用丝绒布细细擦拭枪口,又将枪身擦得锃亮,然后把心爱的狙击步枪收起,重又放入了后备厢里。祁同伟又开着车上路了。在群山深处,有一座被废弃的村落,破败的农舍中升起一缕难得的炊烟。祁同伟阴沉着脸,盯着炊烟升起的地方,那里是他的福地……

从省委书记沙瑞金,到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上上下下都密切关注着对高小琴的审讯,都希望通过对她的审讯,找到祁同伟。祁同伟手上有一把制式手枪和一支狙击步枪,而且领用了大批量的子弹,一旦铤而走险,会造成什么后果很难预料。高小琴称不知祁同伟藏在何处,但没有隐瞒枪支情况,在审讯室一坐下,就爽快回答说,这些情况她都知道,两支枪都是祁同伟从公安厅装备处领出来打猎的,其实也就是玩玩!高小琴夸夸其谈,道是祁厅长最爱玩枪。她在山水度假村里专给祁厅长设了一个射击室。祁厅长双手同时射击,能在十几秒内打掉十个移动标靶,实乃少见的神枪手。说起祁同伟的口吻不无傲娇。高小琴眼中含泪道,他相信普天下有情人都能成眷属!

侯亮平盯住高小琴告诉她,祁同伟可能会自杀!高小琴明显受到了震动,脸上现出一丝惊慌:“不……不会吧?”

侯亮平道:“高总,你既然和祁同伟有这份姻缘,就不了解祁同伟内心的孤傲吗?他肯坐在这里接受我的审讯吗?请你仔细想一想!”

高小琴额上沁出一层细汗。高小琴终于开了口。和祁同伟分手时,他们约了几个地点:如能顺利出境,就在香港三季酒店见;出不了境,就在高小琴老家见。她老家在岩台大北湖,那里有一座湖心岛,非常隐蔽,仿佛世外桃源……

侯亮平在审讯室踱步思索着,仍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头——起码是不够全面。除了香港三季酒店和岩台大北湖,应该还有一个地方,而且是更重要的地方。这么想着,侯亮平在高小琴面前站住了:“高总,除了你说的这两个地点,祁同伟是不是还提到过一个叫孤鹰岭的地方?”

高小琴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孤鹰岭是啥地方?和祁同伟有啥关系?”

侯亮平深感意外:“哦,祁同伟竟然没和你说起过这个地方吗?”

高小琴真诚地说:“他从来没提起过,侯局长,我没必要骗你!你想啊,我不希望祁同伟自杀,我和祁同伟还有个六岁的孩子啊!”

这倒是侯亮平没想到的:“你们还有个孩子啊?孩子在哪里?”

高小琴泪水直流:“孩子在香港,一直让我妹妹高小凤带着……”

侯亮平突然大悟——孩子早有安置,高小琴罪不至死,祁同伟应该在孤鹰岭!匆匆进了指挥中心,激动地对守在那里的季昌明和赵东来说:“我知道祁同伟在哪里了!”

侯亮平对季昌明和赵东来讲了一段往事。二十多年前,孤鹰岭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自然条件险恶,几乎全村制毒。当时祁同伟是缉毒警察,职务为科级中队长,深夜冒险从山后悬崖潜入制毒村侦察。毒犯有岗哨,有巡逻,祁同伟被人发现追击,双方展开枪战。祁同伟在身中三枪的情况下,凭一首儿歌,在危难中找到了村上唯一一户没有搀和毒品交易的秦老师家求救,这才拾了一条命!

季昌明好奇地问:“亮平,这是一首什么儿歌?”

侯亮平说:“人人都知道的儿歌,《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赵东来亲昵地擂了侯亮平一拳:“这细节你怎么知道的?”

侯亮平说:“祁同伟在二〇〇二年《公安通讯》上说过这事,说全世界无产者凭《国际歌》找同志,他凭这首儿歌在危难时找到了人民群众。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我都很敬重这位学长!”

 赵东来也挺感慨:“亮平,看来你在祁同伟身上下了不少工夫啊!连内部刊物《公安通讯》都注意到了!实话说,孤鹰岭扫毒我多少知道一些,但这种内部刊物和祁同伟的这种小文章我可真没注意过!”

侯亮平说:不注意不行,陈海倒下了,我是万万不敢轻敌了!继而深入分析:祁同伟躲进孤鹰岭一是隐蔽,二是有秦老师这么个救命恩人。在目前穷途末路的情况下是个不错的选择。最重要的是,孤鹰岭这地方他连高小琴都没告诉,可见它在祁同伟心中多有分量!

季昌明、赵东来同意这一判断。研究行动计划时,侯亮平又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方案:“我看这样,东来,你和季检坐镇指挥,我随刑警乘直升飞机去孤鹰岭现场劝降,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击毙他!”

季昌明问:“劝降能成功吗?有多大的把握?”

侯亮平想了想说:“百分之三十左右吧!”

赵东来皱起眉头:“那我提醒你,他手上有狙击步枪,能一枪击毙你!这可是百分之百!你觉得以百分之三十搏击百分之百值得吗?”

侯亮平沉吟道:祁同伟到了孤鹰岭,就不会轻易开这一枪了…

祁同伟进入秦老师家小院时,老人正在屋内做饭。看清来客,秦老师高兴地伸出双手,激动地搂住了祁同伟肩膀:“哎呀,祁队长啊,你怎么来了?”见到祁同伟手中的狙击步枪,又多问了几句:“怎么?执行任务啊?其他同志呢?”

祁同伟把狙击步枪小心地靠着土墙根放好,说没啥任务,特意过来看看您,顺便上山打几只野兔。这时,他才发现老人的皱纹更深更细了,时光的刻刀真是无情,叫人看着心疼。   

吃完饭,他到院子里找活干。——正给鸡窝铺草顶时,忽然听见天空传来一阵嗡嗡的声响。祁同伟抬头一看,脸白了,扔下工具,快步穿过院子,回屋拿起了狙击步枪。

一架警务直升飞机越过孤鹰岭,在院子上空盘旋。秦老师手搭凉棚看着飞机,一脸惊讶神情:“祁队长,这是怎么了?又发现毒品了?”

这时,空中响起了清晰的声音:“老同学,我来接你回家了!

……祁同伟一跺脚,秦老师快走啊您,秦老师无奈地摇着头,叹息着,几步一回头,出门离去。

屋内,祁同伟一手扶着架在窗台上的狙击步枪,一手握着制式手枪,久久屏住呼吸。小院落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隐蔽物。侯亮平的身影出现了,一颗脑袋晃动着显现在狙击步枪的瞄准仪里……

侯亮平双手高举:“老同学,请你看清楚了,我没带武器!”

祁同伟叫道:“侯亮平,你不知道我最想打死的人就是你吗?”

侯亮平在小院柴门前站住,往门框上一靠,双臂环抱,像是和一位老朋友聊天:“老同学,你想啥我当然知道,今天我历尽艰难找到了你,真心是想带你回家,我不希望你死!可你清楚,有人希望你死!你死了,他们就安全了,他们就可以继续以人民的名义夸夸其谈了!老同学,你说你在这里找到了人民,那就请你以人民的名义去想一想,以残存的良知想一想,是不是该收手了?”

“——侯亮平,你一口一个老同学,可为啥就是盯着我这个老同学不放呢?”土屋里传来祁同伟嘶哑而绝望的声音。

侯亮平开始一步步慢慢向前走,在漫天风雪中向土屋走“——因为你犯法了嘛!我们都是学法律的,都曾经宣誓忠于法律!你既然以身试法,就应该勇敢去面对,而不是逃避!是你的事,自己去担当!不是你的事,也请你如实说出来,让那些应该承担的人去承担……”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

侯亮平怔了一下,立即转身对身后的警察们高喊:“不许开枪!”

院门口的警察和秦老师紧张地看着侯亮平。这时,侯亮平才搞明白,身后的警察们并没开枪,是祁同伟开了一枪!这是对他的警告。

“老同学,你要想杀我,我现在肯定就躺在地上了。我知道,你的枪口抬高了一寸!既然这样,那么我们接着谈,谈陈海!祁同伟,别怪我逼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我,能容忍一个制造车祸暗算自己兄弟的家伙逃脱法网吗?在h省,你是公安厅厅长,陈海是反贪局局长,陈海一次次和你协同行动,你怎么就下得了手呢?我正和陈海通电话啊,和他约好,要向反贪总局领导做汇报,可你却先动手了……”

 祁同伟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并不想杀他,可我不能坐以待毙!”

“没错,所以你才要杀人灭口!可你毕竟是个有过光荣与梦想的人啊,你对自己作的孽就一点都不恐惧吗?你在梦中还敢再见陈海吗?”

祁同伟嘶叫道:“侯亮平,别说了,我会把命还给陈海的!”

这时,雪越下越大了,侯亮平身上落满了白雪,几乎成了一个移动的雪人。他又向土屋前走了几步:“老同学,既然你不想打死我,那就请跟我回家吧!哪怕死,也死在家里,我会给你送行的……”

“不,猴子,你别再靠近了,别逼我开枪!我告诉你,我不会接受别人的审判,我……我会审判我自己,你快离开,否则我让你陪葬!”

侯亮平仍不管不顾地走着,边走边说:“老同学,别忘了这是啥地方——这可是孤鹰岭啊,是你的光荣之地,是你的得救之地……”

让侯亮平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即将跨过土屋门槛的那一瞬间,土屋的里间猛然响起了枪声!不好!侯亮平冲过去一看,祁同伟手握制式手枪,脑袋中弹,倒在血泊中,那张熟悉的面孔变得十分陌生……

 

------摘自 周梅森的同名原著


类别: 社会透视 |  评论(3) |  浏览(7181) |  收藏 |   本文固定链接 | 推荐
一共有 3 条评论
落叶松 2017-05-13 12:01 Says:
棋局临近结束,祁同伟才看明白中央在布一个大阵!
落叶松 2017-05-13 11:59 Says:
鱼死网破的时刻到了!
落叶松 2017-05-13 11:58 Says:
曾经宣誓忠于法律!你既然以身试法,就应该勇敢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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