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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30 16:51

种杉的日子



种杉的日子

                   覃炜明

写了几十篇草木记,记录过种谷,没有记录过种树。因为我写的吾乡草木,除了农作物类的瓜瓜豆豆,山上长的草草木木,大多数为自然生长,不需要谁的赐予,也不需要特别的阿护,自生自灭,一如山野上的那些乡民。而且事实上,我写的与其说是草木,不如说写的是这些乡人。为卑微者留痕,永远是我写作的宿命。

不过,这一篇,我要专门记录一下种树的日子。这是因为,我的的确确种过树,种过杉木,而且一直到现在,见到杉木,我的记忆就会浮现那一个寒冷的冬天,种杉木的情景。

大约是一九七四年吧,我十七岁,大队规划在一个叫“冬回”的地方种一批杉木。杉木,是农村最好的也是常见的建筑及家具用材,材质松软,易锯易刨,特别是树身笔直,成材率高,做出来的家具,轻便好看。过去农村有钱人家建房子,大多数使用杉木做楼栋、桁条,历几百年不会上蚁。旧时候造船,大多数使用的都是杉木。而普通人家修建房子没有办法找到这么多杉木,只好用松木代替,但是一般做家具(或者嫁妆)往往会选择使用杉木。因为杉木板做出来的柜子、箱子,纹理细腻,颜色均匀,质地坚韧轻巧,容易搬动。如果用樟树或者其他树木做柜子,如果是作为嫁妆,那是很难为那些抬箱子柜子的“抬珑舅”(娘家兄弟)的。至于杉木皮,也是盖临时屋子的好材料。过去农民在山里田边盖一些临时的屋子,往往都用杉木皮围闭四周,乃至盖顶。现在珠三角很多农庄、食肆,里边虽然装修得金碧辉煌,但是外边依然喜欢使用这些材料,显得特别有山野的韵味。

杉木是好木材,但是我们老家的山野并不是普遍生长杉木。因为杉木需要生长在泥土特别松软肥沃的地方,而且阳光不能够特别强。再有就是,杉木虽然也有松树一样的果实,但是一般靠自然风化果籽很难飘远,也就是说,杉木的果实很难像松树的果实那样自然散落林间。而且因为杉木满身枝叶长满锋利的叶刺,所以一般也很难从杉木树上摘取杉木的果子。估计就是这样的原因,使得杉木虽然好用,但是吾乡并不普通生长。正是因为“供不应求”,使得当时大队决定在冬回造林,大种杉木,造福后人。而事实上此前我在大队附中读书,也曾经去古妙村一个叫“前进林场”的地方种杉木。

当时的冬回一带,有上千亩草地,属于大队所有。因为那里几乎每年都有山火,所以是一片一片连绵的青草岭,没有生长任何的树木。冬天的时候,可以看到山顶结冰,冰块反射阳光,历几天不化。自从大队决定在那里造林,各个生产队就派出人马,先把山上的野草烧了,然后挖地种杉。我们生产队的造林地,是在长沙河的河边,我们叫那里做“大河磅”,一片几乎是七十度的山坡上。“大河磅”因为是背阳的山坡,泥土特别厚,而且非常松软,平时长一种野芒,高过人头。烧掉这些野芒以后,山地黑黝黝,锄头挖下去,扑的一声,翻出来的泥土,散发出草根的鲜甜味。

我们在七十几度的山坡,挖出一行一行的梯地,然后按照一米二左右的距离,挖一个窝,把泥土捣碎,然后把十几公分的杉木苗种上。我已经记不清那些杉木树苗是哪里弄回来的,只记得木苗的根部带有一杯泥土,所以种下的树苗,也不需要浇水。

因为在冬天,虽然工作强度很大,但是种树也不会太累。不过因为冬回离家比较远,中午是不回家吃饭的。各家各户,自带干粮作为午餐。几天下来,我和比我大三岁的大哥,每天带了五六只煮熟的红薯作为午餐。可能因为天冷,又没有带水,饥不择食,大口大口把红薯吞下去。但是经常有一口红薯咽在喉头,吞不下,又吐不出,非常狼狈。

种树工作虽然不是很累,但是还是很容易出汗的,出汗了,就要脱衣服。我一层一层脱去的,除了卫生衣,还是卫生衣。有一天,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看见村里的文海(我叫他十六兄)把他一件蓝色的毛线背心脱了下来,我突然眼前一亮,我拿起他那件背心摸来摸去。文海大约看懂我的心思,解释说,这件背心是十六嫂新织的(他们刚刚结婚)。文海见我爱不释手,说:如果喜欢,可以卖给我,或者叫十六嫂帮我织一件?我说我没有钱。文海说:可以用稻谷换。

那时候拥有一件毛背心,简直就是身份的象征。回家以后,我第一时间拿起箩筐,到谷仓里装谷。母亲问我装谷做什么?我说:换文海的毛线背心。母亲问:用多少谷去换?我说:一百斤!母亲二话不说,把已经装好的大半箩谷子倒回了谷仓。

看见母亲第一次表现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态度,我几乎委屈得要哭起来。母亲说:不是不给你换,是文海的那件背心不值这个价。“根本不是羊毛,混纺的,并不暖身!”

我不知道是不是母亲把我换背心的事和同母异父的阿德哥说了,后来阿德哥把他的毛线衣给了我。之后,阿德哥这一件棕红色(我们习惯称为猪肝色)的毛线衣,陪我度过了在罗寨水库两个冬天,后来又穿到了苍梧师范,一直到出来做老师。

这个关于毛线衣的故事,我在另外一篇文章(《妒忌一只猫》)曾经提过,但是时间的背景,毕竟和种树有关,所以复述一次。而事实上,种树以后的第二年,我就离开家乡,先是到罗寨水库,参加农田水利建设,后来去读书,毕业后做了老师,成为“国家干部”……多少年来,我心里都记挂着我曾经参加栽种的那些杉木,成材没有?卖了没有?据说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村里就砍伐了第一批杉木,卖了不少钱。后来的杉木,因为缺乏护理,估计陆陆续续,还没有长成,就有人去偷偷砍伐。及至去年底,我说要去冬回看看,村里的村长,专门开了一辆四驱越野,把我送到了冬回附近一个叫险兵的地方。一路上山,再看不到往日的野草苍茫,漫山遍野都是村民们种植的一种桉树。这种桉树据说生长特别快,五年下来,即可砍伐,每一株的利润可以达到五十元以上。一亩山地如果可以栽种一万株桉树,按照这个计算,产生的效益以数十万计算。难怪昔日的青草岭,如今已经尽是郁郁苍苍的桉树。不过据说这些桉树对水土的破坏非常严重,大批桉树长起来后,山下流出来的泉水都会变黄变红,所以农村很多人把这种“速生桉”叫做“畜生桉”,排斥的意思非常清楚。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根据,总而言之,觉得植树造林,应该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情,如果只有眼前的利益,而祸及了后代,那很可能是一种得不偿失。而正在看满山“速生桉”的时候,突然看到另一边山,却一株桉树都没有生长,只有一些杉木的新芽,在零零乱乱的生长。原来,这一片杉木林,正是我曾经参加植树种下来的树根——已经长起来的树身,早被人砍伐了,新的树苗,正在跟随岁月再成长……村长说,这一片杉木林,所以没有被桉树取代,是因为这里是大队(现在是行政村)的林场,种什么,需要村民的表决同意。可能因为这个原因,我曾经参加种植的这一片杉木林,杉木山,才保持了几十年权属不变,林相不变,没有被“畜生桉”取代。或者没有产生什么效益,但是保留了我的记忆,保持了故乡山野的原生态,我反而比较开心。

                              二零二一年一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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