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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05 10:36

松树郁郁  松树苍苍

  松树郁郁  松树苍苍

                       覃炜明

如果要问,老家草木,哪一种和我感情最深?我会毫不犹豫的回答:松树!松树郁郁,松树苍苍,松树不仅为我熟悉,陪伴我的童年、少年、青年岁月,松树也养育了我,让我在那样的岁月,不再啼饥号寒、衣衫褴褛——我甚至认为,我能够成长,是因为有老家那些松树的一路滋养。

松树是老家最常见的树木——漫山遍野,有泥土的地方,长起来的,大多数是松树;没有泥土的地方,乃至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仍然是只有松树。

高大的松树,枝枝叶叶,直挂云天;低矮的松树,柔柔弱弱,委身于草木间,一副微不足道的样子。至于那些有一定岁月,见证过风雪,但是经年累月生长于贫脊的山岭上、石头缝里头的老树,则弯弯曲曲,伸出虬枝,或者似卑微躬身行礼,或者似伸手向人致意。松树这种坚韧不拔、这种谦恭有礼的样子,这样自生自灭,则经常让我联想到那些同样生于乡野,长年累月靠天吃饭的族人乡人。

说实在,我一直没有考证,老家的松树到底属于松树的哪一种?我只知道,老家的松树,大多数是自然生长,不用移植、栽培。我估计,大多数松树,是依靠那些在树上被风干、或者掉到地上的松果里边爆出来的松籽(米粒一样大小)落地,生长起来的。这些松果籽落地以后,被风吹起来,吹到哪里,松果籽就在那里扎根、发芽。小时候,经常看到冬回、大表(地名)等一些山野,被山火烧得光光秃秃,裸露了灰色、或者黑色的土地,到第二年春天来临前,就有一架双翼的小飞机,穿插飞行在这些山野的上空。村人说,那是飞机在播撒松树种子。这样播种松树种子,成活率到底有多高?我没有数据。不过经过两三年,就会看到那座野火烧过的山梁,果然长出了一片一片新绿,不用说,那就是新松树的树苗。

不过,可能因为这样的播种方式,要耗费大量的松籽,那时候经常有机构或者个人到村里收购松果子。摘松果子(我们叫松鸡子)就成为我少年时代找快钱的一个好门路。少年的一些开销,甚至买书的钱,都是摘松果子换回来的。

松果子,大小像一个鸭蛋,一粒一粒的果籽,则包在鱼鳞一样的果衣里。松果子一般都长在松树的枝头最末梢,或者树冠的顶部,一串一串,沉甸甸的。摘松果子,几乎天生是我们这样的男孩子的活儿。因为男孩子身体灵活,可以爬树,在树上把长满松果的松枝砍下来,然后再把松果子收摘。有时候,遇到树身特别修长的松树,松果子又大多数长在树冠的顶部,则需要爬到十几米高的树上,直到估计树身不能够再承重的树表部分,再用柴刀把松树的顶部树梢砍断——松树的树冠掉下来的时候,哗哗有声,整个人需要抱着松树,任其摇来摇去,惊心动魄,待松树不再摇动,再爬下树来。

那时候我去摘松果,经常去两个地方,一个叫拉山,一个叫大表头。为了防止意外,我经常是和比我大三岁的哥哥一起上山。有时候我还叫上邻居一个叫小玲的女孩子。小玲比我大几岁,曾经是我上山打柴的搭档——我负责上树砍松枝,她负责把松树枝修剪好,然后用藤条扎成两个柴把,用柴枪一串,就成为一担柴禾。不过,摘松果子的时候,我砍下松树枝,收获的是松果子,小玲修整松树枝,收获的是柴禾。好处是,我可以得到她的壮胆,她可以无偿获得那些柴禾。

我上山摘松果子的时候,大约已经十三四岁。有一年,卖了好几趟松果子,我和大哥每人都换回了十几元钱。虽然每一次回来,一身水一身汗,有时候甚至衣服都被挂成了烂布条,但是,每一次挑着几十斤的松果子回来,我们都很有成就感。有一年将摘松果换回来的钱,拿到人和镇上的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这本书定价是三毛多,我们把一张崭新的五元钱交给书店的店员,这个女店员看看哥哥递过去的新钱,眼里立即布满疑问。她对着灯光照了一会,然后叫我们:等一会!我们看见她夹着新钱,径直出门,好一会才回来。她把剩余的钱找回我们,一边找,一边说:“不好意思,以为是假钱,到银行核实了。现在没有事了!”我们没有怪那个店员,但是小小年纪,第一次这么阔绰的记忆,居然是摘松果子带出来的!可想而知,我对松果子带来的快乐,是多么的记忆犹新!

我估计,和我年纪相当的乡人,大多数都有摘松果子的记忆。辛苦、刺激、收获大。有一次,我们摘了满满一担松松果子回来,正遇上从县里下乡蹲点的县妇联主席陈树莲,她将我挑回来的松果子放到自己的肩上,咬着牙,挑了挑,放下来。她瞪大眼睛,盯住我,问我:你几岁?我说:十四岁!陈主席说,注意啊,挑这么重,以后长不高的啊!

我估计,如果后来陈主席再遇上我,看到我的身高,肯定要惊叹:这个小孩子,居然也能长一米七六!

松果需要晒干,等松果开了口,取里边的松籽。松籽按斤卖,一斤卖多少钱?那是收购松果子的人的事,我们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取走了松籽的松果壳,可以做燃料,放在炉灶里,炉火烧得特别旺。

松树对我的滋养,除了松果,还有它身上的乳汁——树脂(我们叫松油)。在我老家梧州,有一家号称亚洲最大的树脂厂——梧州树脂厂。梧州树脂厂是一家大型国企,梧州周边的上一辈农民,我估计很多人卖出来的松脂,都是卖到了梧州松脂厂。那时候每一个供销社,都有收购松脂的经营项目,有半个球场一样大小的松脂池,甚至有专门运松脂的车队。我从小就知道,在农村,哪一个生产队社员工分分值比较高,一定是因为这个生产队有很多人钩松脂;而那一个家庭家里生活得充裕一点的,经常有肉吃,大都是因为那家家里有人钩松脂。

我十七岁的时候,生产队要搞副业,抽调七八个社员上山钩松脂,我毫不犹豫报了名。那时候钩松脂,采取任务包干的办法,按生产队下达的任务,把一定量的松脂卖到供销社,生产队给予记工分。卖松脂的钱,由供销社和生产队结算。完成生产队下达任务以后,多出来的松脂,可以按四六分成。松脂仍然卖到供销社,个人可以拿到六成的钱,由供销社直接结算给个人,另外四成仍然由供销社和生产队结算。也有人因为外地松脂卖得贵,偷偷挑到一个叫倒水的地方卖松脂,一度时期还有不少公社干部到公路上拦截这些偷卖松脂的人。

我那一年钩松脂,分别包了一个叫“三角面”和一个叫“品冲”的地方,明天钩四百多株松树,让我度过了大约辛辛苦苦的七个月的时光,收获满满。秋天结算的时候,我超额完成了生产队下达的任务。那一年我还用分成得到的钱,把六伯娘的历年超支款全部还清,将她从五保户的名单上剔除。此后六伯娘的生活,全部由我们兄弟负担。我觉得,自己以参加钩松脂为标志,正式成长为成年人,成为生产队的一个主要劳动力,也成为了我那个一直只有二叔一个人劳动的贫弱家庭的顶梁柱。

事实上,钩松脂(也叫割松脂)也是农村里最辛苦的活。因为自生产队决定由谁谁上山钩松脂开始,你的工作就注定要与时间赛跑。因为老家松树,大多数为自然生长,或者飞机播种生长出来,东一株西一株,山上山下,没有规律。钩松脂第一道工序就是先开“松油路”——在遮天蔽日的草丛里,修出一条便道,连接到每一棵需要割脂的松树根,顺便“批麟”(把需要钩割的松树部分老皮削去)、装松油简(盛松油的竹简,开始是用竹子做,后来改用薄膜袋)。这个工作经常是争分夺秒,需要早出晚归,有时候更要要带上一家老小亲友参与。为什么?因为钩松脂是季节性很强的工作,太早了,天凉,树上割不出松脂,太晚了,到霜降到来,树上同样再割不出松脂。所以,一旦生产队定下人员任务,谁谁谁投标,一旦中标,这一家人一定要忙活好几天——或者老少上阵,甚至干脆把粥带到山上,起早摸黑连续作战。因为早一天割出松脂,就意味着早一天开割松脂,得到更多的收获,而超额完成,得到四六分成的那一个部分,往往就是这样赶早赶出来的。我当年修松油路的时候,和同样钩松脂的大哥互相帮忙,勾刀、锄头一起上阵,也是争分夺秒。

到正式钩松脂的时候,工作就轻松一些。每天带一个磨得锋利钩子,在每一棵松树上割上长长一刀,让松油从刀口流出来。有时候刀口没有割完,已经看到松脂油迫不及待的往下流,那一种收成的快感,经常成为我在山上吟唱一首唐诗宋词的理由。我那时候需要每天上山割脂大约五小时,下午回家,洗干净身子,不用再干任何杂活(因为成了家里的有功之臣啊),看一些杂七杂八的书,就成为消遣。有时候在山上,兴之所至,会在杂树上钩一句“空山新雨后”之类的唐诗,一来清洗一下松脂钩的油质,二也是复习一下前一天晚上读过的诗句。割几百棵松树,对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来说,自由自在,也算其乐无穷。

不过,到了收松脂的日子,就变成了拼命三郎。一手提一个装满松脂的木桶,在松油路上跑来跑去,烈日炎炎,那时候觉得穿一条裤衩都是多余的,恨不得脱得光光,一任汗水在身上痛快淋漓地流。一般七天,就有一天两天这样忙碌的日子。

收松脂虽然很忙和辛苦,但是却是最接近收成的日子,所谓苦中也有乐。把收回来的满满一担松脂,趁早上天凉,挑到六里外的供销社卖。本来是固体的松脂,到了供销社附近,可以加一些水进去,搅拌均匀,变成表面光可照人的松脂液。松脂液按甲、乙、丙分等,甲级每担可以卖十六元、乙等十四元,丙等十二元。有的人,因为加水太多,被供销社的员工反反复复去水处理,有时候本来可以卖甲等的松脂油,这样折腾以后,被降为丙等,也真的是得不偿失。

钩松脂,钱来得快,又没有拖欠。可惜,听说现在松脂价格太贱,甚至没有人再收购,村里已经基本看不见有人在钩松脂了,连号称亚洲最大的树脂厂,好像也已经转制转产其他化工产品了。

松树郁郁,松树苍苍。关于松树的记忆,很多很多。小时候,老家的公路,到处都堆放着松树锯出来的“木米”(按一定长度锯出来的木头),大的如水桶,小的如饭碗。每一根木米的木头,打印了一个一个圆形字符,标志着那是已经收购付钱,等着运走的木材。老家的泥土公路,一天到晚,跑来跑去的都是这些运木材的卡车。公路两边的木米,则成为山村特有的时代风景。这些木米都是生产队派人砍伐出来的(我母亲为了锯这些木米曾经受伤),小径的,用人力背出来,直径大的,两个或者几个人抬出来,也有的是借助山洪冲出来的。估计那时候锯木米、卖木米,也是生产队的一笔收入。而借大涝放木米,也是山村特别的风景。以前公路运输不发达,吾乡的木米,也有经武界的小河,漂流到一个叫廊村的地方。进了安平河,再扎成大木排,借助河水,一直将木米“放”到安平河口。到了一个叫江口的地方,再捞上岸,等待水运(一般用船)运到更远的地方。这些木米据说可以做矿山的顶梁木,做成木方的,就可以做铁轨上的枕木。

松树除了可以卖钱,买给国家,更多的是可以做家用。对一个人、一个农村的家庭来说,松树是不可或缺的木材。农村修建房屋用的楼板、梁木、乃至椽子(我们叫角子),甚至做板凳桌子等家具,概无例外需要用到松树。深山老林的老松树,大松树,直径经常有一尺以上,可以锯成板材,做楼板用。碗口一样粗大,长得笔直的松树,可以锯下来做梁木(我们叫楼栋)。做楼栋的松树,锯下来以后,要趁树身还没有干,连皮沉到山溪中的水潭,用石头压住,浸泡一年或者几个月,然后捞起来,脱皮,这样的楼栋材质坚硬,才不容易会蛀上白蚁,做到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不。一九八二年我家修建房子,楼栋是到一个叫“尚洛”的地方砍伐的。尚洛是生产队刚刚分给我家的山,因为路远,山上保存了一些长得笔直的松树。一根一根,由当时刚刚二十五岁的哥哥负责砍伐,浸泡,然后用人力背回家来,其辛苦可想而知。我在寒假,也曾经参加背楼栋。两根木头,用两根马王钉钉好,咬牙切齿,行走几十米,放下来,再回去(把回去的时间权当休息)把另外两根木头背过来。就这样,蚂蚁搬家一样,硬是把一间房子,共两百多条“楼栋”背了回来。至今,老屋的泥房已经不再居住,但是我一直舍不得拆掉这个房子,甚至计划活化一下,继续居住。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房子留下了我们兄弟太多的汗水记忆。

松树的大多数树枝,或者那些长相扭扭曲曲的老松树,大多时候都是用来做柴火。有一段时期,我们村子里很多人把卖柴火也当做换钱的副业,柴火卖到供销社,八毛钱一百斤。或者卖到一个叫廊村的普通人家的家里,可能卖到每百斤一元钱。廊村人多山林少,烧柴非常不容易。我自己就曾经跟一个叫正达的老人,多次挑柴到廊村卖。老人光着膀子,肌肉因为挑柴太重,扭扭曲曲的样子,一直保留在我的记忆中。

松树郁郁,松树苍苍。生于斯,长于斯,用于斯,对松树的感情就像我对家乡对亲人的感情,见松树而亲、而喜,一直是我看见松树、特别是有些岁月的松树的特别反应。在老家工作的时候,有一年,苍梧县大力推广种植湿地松,湿地松人工育苗,人工种植,据说含松脂比本地松树多,苍梧县长发等地曾经一度大量种植。我那时候只是一名老师,但是对人工种植松树特别有兴趣,亲自去长发采访,写成了报告文学,发表在当时的《苍梧工人报》上。整整一个版,算是印证了我早就埋藏在心中的那一份对松树喜欢。可惜,据说湿地松的松脂特别稀烂,不太适合做提炼松脂产品的原料,后来好多地方不再种植。现在看到松树林中,如果有生长得特别整齐,而且松针特别茂盛的,大多数就是人工种植的湿地松。

松树自然生长,高山平地,黄土沙土,只要有一粒松籽飞来,就会坚毅不拔地发芽,生长。烈日晒不死,大雨催不跨,开始时候,小树苗柔柔弱弱,像一条直立的毛毛虫,渺小卑微。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小松树就会开发新枝,而且不断长出新芽,一年长一节、两节,其生命力的的坚强,和老家的那些村人的人生何其相似乃尔!到现在,每一次站在松树的下边,我都有鞠躬行礼的冲动。

                          202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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