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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19 00:04

草木记忆之八——涩口的山楂

                         草木记忆之八——

 涩口的山楂

   覃炜明

 

我知道,我写的山楂,一定不是大家已经知道的山楂。因为我百度了一下,上边的山楂照片和我记忆中的山楂根本不是一种水果。但是我实在不知道除了山楂以外,我所写的这种水果(我记忆中大多数是野生在山上的)到底应该叫什么?按照习惯,我还是把它叫做山楂吧?

山楂长在山里,属于实实在在的野果。山楂的外貌,包括树叶和树身,都和苹果有些相似,但是果实往往只有脚拇指大小,比苹果要小得多。所以我一直认为,我们家乡的山楂,就是苹果树南移以后长出来的野果,因为没有经过嫁接,加上水土不服,“桔生淮南”,就变成了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

山楂可没有苹果好吃。更好的山楂,吃起来都有点涩口。所以大多数人都不喜欢生吃山楂,因为吃多了容易引起便秘。奇怪的是,我的继父,他几乎什么水果都不吃,唯独喜欢吃山楂,也不知道他吃了是不是能够消化?反正看到我们摘了山楂回来,他就会喜笑颜开,拿起果子连洗一洗都省了,入口嚓嚓嚓的吃起来。

一般人吃山楂,是将山楂果摘回来后,切片,晒成山楂干。实际上,山楂干将干未干的时候,在上边放一点盐,盐化了,吃山楂干,涩口不再,留下的是非常特别的香味和口感,让人吃了一次就很难忘。还有一种吃法是,将山楂放水里煮熟,然后洒下很多盐粉,在缸里泡好几天,再拿出来吃。今年回乡,曾经在一个叫倒水的小镇,花十元钱买了一斤腌山楂,和两位位顺德朋友边开车边试吃,味道很好,还没有离开倒水镇,一斤山楂就一扫而光了。朋友有点后悔没有让我多卖一些这种其貌不扬的野果。又,据说倒水镇号称山楂之乡,这里的山楂长得比较肥大,做法也有些五花八门,我不知道,到底是人工种植,还是长在山里的野果?估计八成做了一些改良,因为这些山楂不但渣比较少,也没有那么涩口了,所以能够卖出不菲的价格。

其实,在我的记忆中,山楂总是涩口的。所以有这样的印象,不但是因为果实,还因为摘山楂的那些记忆。

大约七八岁的时候,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到一个叫“猪暂”的地方摘山楂果。那株山楂树,生长在河边,可能属于远近长得比较大的山楂树,树身有水桶一样大,下边则是一块一块大石头。我们摘山楂果需要爬上树上,摘不到的山楂,就用柴刀把树枝砍下来。那一次摘山楂果留下了让我们触目惊心的教训。一个叫“石火”的孩子(他比我小一岁,是我堂姐的儿子),在树上砍树枝的时候,不小心连人带树枝掉了下来。他掉到河里的石头上边,我们只听到他“哎”的叫了一声,就无声无息了。原来他已经晕了过去。头部被砸破了,血流了出来。年龄大一些的孩子,急急忙忙找一种我们叫“罗淹木”的树叶,用嘴嚼碎,敷到石火流血的伤口上,居然就止血了。但是石火仍然没有醒来,大一些的孩子,就把他背了起来,轮流往家里背,到一个叫尚蒌的地方,我们看到石火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堂姐夫)也从村里赶来了。他父亲把石火接过来的时候,石火也醒了过来,大家松了一口气。

但是此后我记得再没有人敢去猪暂这个地方摘山楂了。有一年山洪暴发,我经过猪暂的时候,看到很多山楂果连枝带叶被水冲到了河里,也没有人去捡了,因为听在猪暂住过的村人说,这个地方阴气很重,天阴下雨,还经常闹鬼。估计石火掉下来,也是野鬼出来找替身。“如果不是你们人多,阳气旺,石火也许就捡不回一条命了。”这个说猪暂有鬼的人说得我们几个小朋友毛骨悚然。

猪暂有没有鬼我们不敢肯定,不过山楂还是我们喜欢吃的野果。既然不敢去猪暂摘,我就去一个亲戚那里摘。亲戚住在一个叫村肚的村子,离我家大约有十来里路,那里住着我的另一个堂姐夫。堂姐已经过身,姐夫又结了婚,这个“填房”的堂姐(我们叫她还是要叫堂姐),据说是一个叫大河的村子嫁过来的,也是二婚,但是她对我们兄弟很好。姐夫则是打铁的,相貌和善,平易近人,见我们兄弟到来到来,说要摘山楂,自然喜不自胜。当天晚上,他打开风炉,让我帮他拉起风箱,他和已经成年的外甥,叮叮当当,连夜帮我们兄弟每人打了一把小刀,锋利无比。第二天早上,外甥女土芬,带我们去离村子不远的山上,摘了一大袋山楂。在姐夫家住了几天,回家的路上,我们背着一大袋山楂,每走几里路,就会把姐夫给我们打的小刀拿出来,捡起路边的树枝试一试锋芒。

这样一段美好的回忆,后来变成乐极生悲。原因是“文革”到来,我那个平易近人的堂姐夫,居然被拉去批斗,竟然被活活打死了。据说姐夫是被他的仇家,也就是他的后妻(填房的堂姐)的前夫一家,以姐夫(富农出身)“打杀猪刀准备杀人”为借口(估计那一家“文革”时有一些权势),把姐夫拉到人和公社的潯江河滩,公报私仇,先是批斗,后来挥舞大棍,将有口难辩的姐夫活活打死,然后姐夫的尸体被抛到河里,死不见尸了。据说同时遇害的有好几个地主富农。

我一直不知道“文革”结束,“处遗”的时候,杀死姐夫的人得到怎么样的处理?据说是判刑了。但是这个结果无法改变和我只有一面之缘的姐夫,永远成为那个时代的冤死鬼的事实了!从此以后,我每一次到外甥那里,我都会回忆起去村肚摘山楂的情景,特别是想起这个平易近人堂姐夫,不明不白的成为“文革”中公报私仇的冤死鬼,那一种苦涩就会情不自禁的从心底冒出来。

关于山楂。还有一个记忆也让人五味杂陈。大约初中毕业以后,我们兄弟都不能够再升学,浪迹山野成为我们的正常生活。有一年秋天,我们听在冬回(地名,见《活在吾乡》)养牛的村人“常苦五兄”说,冬回背面一个大山里有一株山楂树,因为生长的地方属于荒无人烟的地方,所以每年长起来的野果都无人去摘。那株山楂树长在倒水镇马水村地头,因为没有路过去(解放前曾经有山路),要去摘,得做好一边走一边开路的准备。那时候我们有的是时间,选了一个秋风送爽的日子,我们在冬回吃过常苦五兄晒得半干半湿的山楂干以后,就启程往马水那边赶。果然是一路茅草,实际上已经没有路。我们一路用勾刀开路,一边慢慢前行。在离开冬回不远,翻过马水界的山梁的草丛里,我们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有很多名字,我们细读,发现我们的外祖父的名字——全子诚,赫然列在第一名。细读碑文,知道这一条路民国期间修起来,是我们村子通往马水村的必经之路。因为武界村和马水村是隔山的邻居,以前两村村民时有通婚,为了方便来往,由当时的乡绅牵头,修了这一条便道。据说鼎盛之时,山路两边还有两村村民山歌对唱。外祖父当时在当地属于小有名气的乡绅,据说也曾经在区公所“坐局”(做基层干部),所以由他牵头修了这一条实际上和他生活没有什么关系(他在贺村)的便道。我们挥汗之余,读了这些名字,对早已经故去的外祖父,突然就心生敬意。可惜,一个人的过往,往往被历史的野草淹没,让后来人都不知道他的真相真面貌了。

这一次去马水摘山楂果,我们可以说是满载而归。不过事后想起当时爬树的情景,却是有点心里发毛。因为当时我才十四岁,哥哥十六岁,在荒山野岭,爬上七八米高的山楂树,摘果,砍树枝,如果我们有任何一个人,像当年石火那样从树下掉下来,或者晕了过去,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啊。在渺无人烟的地方,另一个人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连母亲后来知道我们居然跑到马水那边摘山楂,也觉得我们疯的有点过头。当然,继父就因为我们摘回来他喜欢吃的山楂,觉得值得。说:“这有什么呢?我十几岁夜晚一个人都去过马水那边。”当然,他不会知道,现在到马水已经没有路。

关于山楂,全部的回忆,都有些且惊且险。几乎从此以后,每一只山楂入口,我都会先感觉到它的强烈的涩口,只是细细品味以后,才能够吃出一些甘与甜。

                               2018-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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