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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02 20:03

逝者覃朝声

逝者朝声

                        

昨天在公众号推送了《吾邻阿乖》,有村民在公众号留言,叫我写写朝声。她说,朝生(我记得是叫朝声)两个月前死了,感觉他是一个好人,不过这个“好人”死的时候,并没有人在他身边,“到尸体发臭了,才被人发现”。

我好像早就可以预料朝声的命运。他这样死去,而且没有人发现,一点都不会奇怪。因为他貌似是一个精神病人,几十年下来,他能够活到这个年龄,实际也是奇迹。至于这样活着,到底有没有意义?我也不知道他本人是不是想过?

村子里,很多人把朝声当做精神病人。但是早在七十年代,我就怀疑他并不是精神病人。他的精神病,我觉得是装出来的。如果是装,一装就几十年,不知道他是快乐还是痛苦?我经常想,如果朝声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也许他也会像他的兄弟一样,虽然早死几年,但是毕竟还能够娶妻、生孩子,留下后代,享受一时的天伦。但是很不幸,他被“精神病”了,而且一病四十几年,一直到这样老去、死去。

我说朝声不是精神病人,是因为早年他曾经光天化日之下,撬生产队的谷仓,被本人的“养饭爷”(继父)制止。他恨我的继父坏了他的“好事”,拿起斧头追杀我的继父。虽然我的继父在村子里是杀猪的,那时候他也曾经年轻力壮,但是继父还是无法面对挥着斧头,来势汹汹的朝声。继父在村子里跑了几条巷子,一边声嘶力竭,大叫救命,一边跑回家来,把大门关了。但是气势汹汹的朝声没有罢休,他用力推了几次我家大门,推不开,就抓起几块石头,往我家厨房的屋顶上扔。正在做饭的我们兄弟,听到平时霸气十足的继父,居然一路的声嘶力竭叫救命,本来就已经心急如焚。看到回家了的继父惊恐万状,我们正思考怎么样对付这个胆大包天的朝声,冷不防看到厨房的瓦顶被砸开了瓦片,瓦渣全部掉到了已经煮熟了的一大锅粥水里!大约十六七岁的我,和已经十八九岁的哥哥,互相对望一下,几乎是二话不说,一人拿起了锄头,一人拿起了长柄的勾刀,打开大门,大叫一声,迎了出去。

我估计我们兄弟那个时候,早已经怒火冲天、热血沸腾,一旦朝声迎战,肯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斗。

大约是,朝声看到,我们兄弟暴怒如两头狮子,气势逼人,而且锄头勾刀,全副武装,他吓得楞了一下,掉头就跑。我们兄弟紧紧追赶,到了生产队的仓库旁边,下边是一个高坎,朝声已经没有退路,他突然回头,一手举起斧子,一手抓住一块碗口一般大的石头,做出要攻击我们的样子。谁知我们兄弟那时候已经怒火中烧,大家毫不畏惧,举起锄头勾刀,严阵以待。我估计朝声当时一旦动手,我们会不顾死活,也不顾任何后果,一拥而上,一定把他送上西天。

大约是我们的气势,包括我们眼中喷出的怒火,让这个刚刚开始在村里装疯卖傻,人人见了避而远之的朝声,感到了此兄弟俩实在不好惹;也许是他突然清醒起来,一个人不是两个人的对手,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对峙了大约十几分钟,朝声眼中的凶狠之光,突然淡了、弱了,他放下石头,收起斧子,从我们举起来的锄头勾刀下,落荒而逃。

回家以后,我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叫得沙哑,手心手指已经紧紧地握得发麻。母亲和继父惊恐万状,生怕我们真的和朝声干起来。母亲历来认为,好仔干不过烂仔,不要和烂仔过不去。但是看到我们在关键时候,同仇敌忾,把这个“烂仔”打得溃不成军,眼中又好像露出了一点欣慰。

这个往事,我在回忆继父的文章《二叔——我的“养饭爷”》(收入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活在吾乡》)时候有过记录。这是我平生打的第一场、也是唯一的一场真刀真斧头的架,我一直想详细呈现当时的细节,但是我说过,我不是记录仇恨的人,我不想用历史上的不愉快,掩盖我对故土故人的怀念。但是朝声既然成了逝者,经村人提醒,突然觉得这段往事,还是可以用文字做一些记录的。当然,不想记录仇恨,只想再现那些岁月。

其实那一次和朝声交锋以后,几十年下来,朝声见到我,一直用有些仇视、至少是相当复杂的目光看我,甚至去年回吾乡,在石主(下井社)看到他,我仍然能够读出他眼中的那一种复杂。说实在,这些年回去,只要一旦见到朝声,我都会特别提高警惕,生怕他旧仇复发,突然报复起来。孩子小时候回家,我也是不允许她单独外出。

也就是那一年以后,朝声就一直以疯疯癫癫的形象出现在村子里。他先是在“险兵”那个地方盖茅草房居住,听说养过鱼,种些水稻(那几年我根本不敢去险兵),后来又听说在一个叫“播塘”的地方搭茅草房子,不再种田,也不耕地,一天念念有词,出入村头小巷,捡一些农家洗菜不要的黄菜叶。说朝声是一个“好人”的那个村民,就是以小姑娘时候曾经给朝声一些蔬菜,朝声居然给了她两毛钱,作为“朝声是好人”的理据的。实际上,作为小姑娘的她,根本不知道那时候可能潜在的危险。

朝声这几十年怎么过?因为我不在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得了神经病?我也不好妄下结论!不过从他当年和我交锋的反应看,我大约估计他并不是真的神经,估计只不过因为“神经”了,不好意思再正常,就这样神神经经过了四十多年!

朝声三兄弟,其兄叫“炳声”,就是那个曾经怀疑我母亲叫他“霸王”,后来亲自组织批斗我母亲的贫协主席。其母亲“罗黄”气势冲冲逼问我母亲:“是不是叫过霸王?你老实交代”的声音,我九岁听到,至今好像依然在耳。可惜炳声不幸早故,大约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就因为肝病作古了。朝声之弟叫“品声”,和我大约同龄,曾经一起用火药枪夜晚去一个叫“岭景”的竹林打鸟。有一次因为距离太近,把一只斑鸠打得稀巴烂,煮起来煮出无数的铁砂。一九七五年我离开家乡,到县文化馆学习绘画的时候,品声看到我们同学的合影,曾经预料我和照片上的一位同学会有一段姻缘,并声称:他可以保证。

可惜我后来娶的不是那位同学,而品声也大约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作古了。

朝声兄弟,世代贫农。我感到,三兄弟中,实际上以朝声智商最好。可惜“神经”几十年,其中是苦?是乐?还是另有隐情?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又曾经听说,因为他的病,和他的单身,早些年政府曾经补贴,以他的名义,让他的侄子建了一座砖房。如果是这样,恐怕就是朝声一生为后世为亲人留下的唯一一件好事了。至于村子里有人说他曾经当兵,是因为神经被部队退回来的,我记得,根本没有这回事。

                                  2018-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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