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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8-22 23:02

老郭

老郭

 

村子的人都叫她老郭。虽然母亲告诉,我应该叫她老郭六嫂,但是我发现,背后母亲还是经常会叫她为老郭。

老郭名字叫什么,到现在我一直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客家人,是附近一个叫“教子”的村子嫁过来的。

教子和我们村子只有六七里路,但是居住的是客家人。当地人互相交流的时候讲客家话。教子的人赶圩,经过我们村子,我们听老郭和她的娘家人讲话,有点像听鸟叫一样,只听到声音吱吱喳喳,但是不知道他们说什么。

关于老郭的事情,也是母亲告诉我的。大约是,老郭的命运和母亲自己一样,也不太好。老郭嫁了本村的化光,我叫化光叫六兄,所以我应该叫老郭六嫂。

关于老郭六嫂的不幸,母亲是这样说的,说是化光年轻时候不太安分,到底怎么不安分,记不起来了。大约是化光很穷,做过一些偷偷摸摸的不光彩的事情,被当时本村一个财主抓了。这个财主好像是在政府里“坐局”(应该是乡公所的头头),准备把化光押解到镇上,和外边的人说是让他坐牢,其实这个财主已经买通押解化光的两个人,让他们斩草除根,在半路上以化光逃跑为名,用枪把他打死。

母亲说,不知道老郭从什么地方得到了这个消息,在他们押解化光到县里的路上,老郭一路跟着,连小便都不敢解。当时村子去镇里要走三十多里山路,一般人要走三四小时,化光被五花大绑绑着,走路自然很慢。由于老郭寸步不离,想借机打死化光的人一直到镇上都不敢下手。

母亲那时候说完这段话,总要学着老郭的口吻,说:没有老郭,化光早就变成了路上的野鬼。

但是,据说化光实在太忘恩负义。解放以后,化光做了农会主席,后来还做了干部,在南宁又娶了一个老婆,居然把老郭休了。老郭带着三个尚没有成年的孩子,艰辛度日,对化光这个负心男人早已经恨之入骨。也许是老天有眼,土改翻身的化光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不知道为什么在南宁又被抓去坐牢了。

那时候听母亲讲老郭的故事,经常听到母亲叹息:“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辛苦了老郭,带着几个孩子……”

一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化光刑满释放回来了,我才有机会见到这个在母亲口里不知道讲过多少次的“化光六兄”。那时候的化光六兄,回到村子里一点不像一个劳改释放犯,人长得清清秀秀,头发一直向后梳,见人露出有些狡黠的微笑。

有点奇怪的是,这个化光六兄一回来就比较喜欢接近我。他经常到我家里,有话无话问我一些事情。当时的化光属于劳改释放犯,生产队对他还是按照“四类分子”管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受到贫下中农监督。很多人不愿意和他打交道,而我可能对他有点洋气的派头不怎么拒绝,所以他经常到我家转一圈,问了一些大队开会之类情况就离开。

有一次,记得是大队传达中央文件,内容是关于林彪九一·三事件的。我从大队一回家,化光就跑到我家里,问文件是不是说林彪逃跑,摔死在外蒙古了?我知道化光已经知道了文件大概内容,就问他怎么知道?他狡黠地说,反正知道了,你就说是不是传达这个文件?我只好说是。

我不知道是哪一个人听到了化光和我的对话,他把这个事情反映到大队。大队支部书记虽然没有和我上纲上线,但是从此给我加上了“喜欢和四类分子混在一起”的结论,这个结论几乎断送了我的政治生命。

也许因为我真的没有所谓的“阶级觉悟”,我和化光接触的时间还真的是比较多。那时候化光回来,老郭和几个已经干活的儿子都不理他。听说他在南宁的儿子和老婆也不理他。化光只好在一个鱼塘的中间,搭了一个板房,上边用油毛毡盖顶。化光就在这个板房里居住并帮别人理发。

化光虽然是“四类分子”,但是他似乎不能够干什么出力活,所以生产队的劳动他并不参加。他的工作似乎就是在这里帮生产队的社员剪头发。因为他的“理发铺”搭在鱼塘里,我喜欢到他理发的地方听他讲一些外边的故事。

有一年冬天,大约是生产队分红得了一些钱,化光用一块军绿色的毛毡自己做了一件衣服,很像当时工人的工作服,我非常喜欢。化光说可以卖给我,记不清他是要钱还是要谷子,反正当我回家和母亲商量说要买化光六兄的衣服的时候,母亲连价格都没有打听,断然拒绝。而且明确告诉我:没有事情不要往他的屋子跑。

母亲说,你当然不要得罪这样的人,也不要和他走太近。

我不知道母亲的想法,反正和化光的这个交易没有做成,不久我也离开家乡到外地做水库工地的民工了。之后不久得到消息,化光因为再次犯案又坐牢了。

离开家乡以后,母亲也因病去世。关于老郭的故事、化光的故事,自然已经尘封在脑海深处。

偶尔回家,可以看到年纪已经六十、七十、乃至八十的老郭,依然背着一把柴火,从山里回来。背越来越驼,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会叫她一声“六嫂”,她爱理不理的应着。

老郭命苦,是我的一直印象。这不但是因为她被化光六兄抛弃,而且她明明有三个儿子,但是他们好像也不是对她很好。

我有记忆以后,老郭的大儿子已经成家,但是和老郭已经分家。只记得这个老郭的大儿子特别勤奋能干,经常是村里人刚刚起床,就看到他已经从山里背回了一大根木头,嘿嘿嘿嘿叫着走过各家的大门。这个大儿子虽然个子不高,但是村子里很多人高马大的男人干活都远远不如他。尽管他背起木头时候一身肌肉都被挤压得几乎变形,脸上也露出非常痛苦的样子,但是只要把木头往地上一甩,他的脸上马上就会露出轻松的微笑。

勤劳、吃苦、乐观,是人们对这个老郭的儿子的印象。他在那样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居然养育了七八个(大约吧,我不知道具体数字)儿女,但是据我所知,老郭没有帮他带过任何一个孩子。

老郭一直和最小的儿子住在一起,但是她和二子的关系更奇怪:虽然是房子挨着房子建起的两间土坯房,各人一间,但是他们居然像一对仇人一样老死不相往来。而老郭虽然和小儿子一起生活,但是好像他们母子之间也是话语不多。有时候还可以听到他们母子三人莫名其妙的在屋子前大声吵架,到底是三方对骂还是二对一干仗,根本弄不清楚。

我一直以为,对老郭,对她一家的情况,我只是一个村子里的看客。虽然老郭的二子和三子和我的少年时代也有过一些交集,但是随着后来我的离乡,老郭的一家和我的生活已经渐行渐远。如果不是回家,我很少会想起村子里生活有这么奇怪的一家人。

一直到几年前,路过老郭的屋子,一不留神接受她的三儿子招呼,走近了老郭的屋子,看到已经眼盲的老郭,低头坐在灶前,衣服破烂,模样像一只已经走动不得的老山羊。听到我叫“六嫂”,老郭抬起头,眼里虽然一遍浑浊,但是她马上从声音判断出来:“是炜明吗?”

我说:“是”。

老郭说:你终于回来啦?你女儿回来了吗?

那天我和老郭扯起了家常,一早上说的话可能要比几十年我和老郭说的所有的话加起来还要多。也就是在这一次谈话,我从老郭的口中,印证了我母亲曾经带着我们兄弟 ,在父亲去世、埋葬了父亲的那一个晚上,准备到一个叫“戆篦”的地方跳河自杀的消息。

老郭说;那天晚上她从山里回来,天已经黑得很难看路了,她看见我母亲背着二岁多的我,拉着才五岁多的阿宝(我哥哥的小名),往河边走,一边走一边哭。老郭感到不对头,就问我母亲:带孩子去哪里?

老郭说,我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指着自己的胸口,泪如雨下。说到这里八十几岁的老郭已经老泪纵横,我无法听清楚她后来是怎么样说服我的母亲放弃轻生的念头的。奇怪的是,本来最应该被老郭的讲述感动的我,那个时候居然有点像听一个和我无关的故事。我摸摸自己口袋,把仅有的一张五十元钱(在村子里行走我不带钱包)塞到了老郭粘满了灶灰手上。

到我再次回家,特别准备了一个小本子,也带了五百元钱,想再找老郭聊聊的时候,哥哥告诉我,老郭已经去世了。

又过三年,据说老郭的小儿子——阿葵也去世了。

                       2016-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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