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古八景的记载,始见于清乾隆《马平县志》。它们是:南潭鱼跃,天马腾空,笔峰耸翠,鹅山飞瀑,驾鹤晴岚,罗池夜月,东台返照,龙壁回澜。
南潭鱼跃
古人称:“柳州山水,子厚为之生色。”“八景”诸山水,见于一千一百多年前柳宗元笔下者有其五。“南潭鱼跃”的立鱼峰称“石鱼之山”,南潭即小龙潭,柳侯称“灵泉”。
潭东望去,石鱼跃立水面,昂首云天,活力劲进,生机勃勃。一潭一峰,构象奇美。好像大匠刻意精制的山水小品。不过盆景是缩龙成寸,以因小见大为佳,却几曾有似鱼跃南潭,得因大见小的情趣。而临潭倒映,巍巍一峰,又赫然吞舟之鱼,潜窥龙宫幽秘。潭外潭里,孰空孰色,一潜一跃,亦幻亦真。云水俯仰之间,碧寒扑怀,令人心驰神荡,悄然忘却咫尺之外为闹市尘嚣。
都说“五岳归来不看山”。三百年前旅游家徐霞客饱餐“甲天下”的桂林山水秀色之余,登上秀外慧中的立鱼峰,竟然大为倾倒。始而赞曰:“是山透腹环转,中空外达,八面玲珑,即桂林诸洞所不多见也。”再则叹曰:“无穷曲折,而境深莫秘,真异界矣!”
鱼峰小而多洞穴,洞中人文景观也多可观,历代摩崖和文献还能辨识的,于佛氏有罗汉洞、观音阁、海月殿,于道家有三清阁、纯阳洞、三星岩,于民俗神祇有土地祠、花婆岩、盘古洞,于原始巫教则有“石祖”等等。紫府梵刹,栉次鳞比,缁衣黄冠,摩肩交臂。“梵音磐响,振溢山谷”。柳州古代的宗教文化,粲然钟于此峰。今日诸神寂寞,惟独歌仙刘三姐流风遗韵,在山麓水湄之间,山歌洋洋盈耳。
性格奔放、富于开拓精神的柳州人,对南潭鱼跃的一个“跃”字,大加喝彩。明代邑人戴震诗云:
何年矫首错群山,仙阙宜从此际攀。
北海有灵谁破浪,南皋无累学投闲。
惊飞鳞鬣交风雨,寥阔大渊任往还。
不肯清川尚潜处,长留突兀与人间。
天马腾空
马鞍山在柳宗元笔下叫仙弈山:“其始登者,得石枰于上,黑肌而赤脉,十有八道,可弈,故以云。”在他的诗篇里,又叫仙人山。明、清方志记:“亦名天马山。”“俗名马鞍山。”今人通称俗名,而其他名称不彰。
柳宗元《柳州近治山水可游者记》描述仙弈石穴,有古文家评为记中“最为出色”的部分,
他的《雨中赠仙人山贾山人》诗云:
寒江夜雨声潺潺,晓云遮尽仙人山。
这正是伟壮景观将要生发的时刻。当大山沉浮于云海之际,马鞍两峰飞云明灭,柳州人品味“雾里看花”的审美妙谛,形象思维大为活跃,看到云雾迷茫间,山体依稀如天马奋蹄,志在四方。柳江两岸居民指点赞叹,说那是“天马腾空”。
中古后期,柳州城客籍居民日增,以至高大的天马山被喻为客山,对面城北矮小的鹊儿山为主山,照应所谓“主不胜客”的风水家言。
但是在一代又一代客籍和土著融合的历史浪潮荡涤之下,这种观念逐渐消失。几千年来,无论先秦瓯骆先民,还是经湘、漓南来或溯西江而上的流寓者,他们在柳江沿岸的披荆斩棘,都同样有一股子坚韧雄强的精神,立足现实,憧憬未来。柳江水性本来豁达奔放,于是天马元气磅礴,风神踔厉。柳州人缘情造端,期以腾飞,而相感动。每当天马山云遮雾障之时,无论先来后到,此时的柳州人仰视茫茫大宇,开拓的渴望随着马鞍隐现而躁动。便有心香一瓣,遥献于腾空驰聘的天马。
笔峰耸翠
清《马平县志·山川》记文笔山:“山势卓立,直上如笔。”峰头上尖下圆,肖笔冠之像,“直上”者,并不包括笔杆。用国画写意法,虚实相生,笔杆当于想象中得之。明代柳州八贤之一,四川巡抚龙文光题诗称“文笔峰”。这种土石间出的山体,多见于柳江沿岸,徐霞客形容说:“如锥处囊中,有脱颖之势。”
文笔山半有石壁。久雨初晴,流水绕石而下,日光映照,远眺有如双鹅飞舞,当地称“双鹅抱蛋”。
文笔山海拔四百余米,是市郊周边最高山。山顶东向俯瞰,柳州城区如卧锅底。千街熙攘,不过掌股之间而已。李贺《梦天》之“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这种高寄凌虚的缥缈境界,于此可致。
朱佩莲有句云:“思人徒倚罗池畔,不独西瞻彩笔峰。”缘“柳人知学,自子厚始”。把柳宗元推崇为柳州文化的启蒙者,文笔山又被视为柳州文运的吉祥象征。徒倚罗池而瞻彩笔,良有以也。所以龙文光《文笔峰》诗云:“一笏凌云汉,青青锐不斜。烟云披拂久,他日自生花。”把文笔峰写得神采奕奕。明代柳州文运昌盛,名公硕彦,济济辈出,龙文光后来“奉旨学阁,备修《大明会典》”,也算得是柳州士林一则佳话,宜乎《文笔峰》襟期宏远。家山泉石,朝夕相与,青青子衿,时有感悟。山川之所谓毓秀,所谓移情,也就在乎那么一点精神吧。
鹅山飞瀑
和柳宗元同为中国杰出文学家的韩愈没有到过柳州,却写下“鹅之山兮柳之水,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想是从旅柳者描述中感受到它那出类拔萃的非凡气度。千载以还,“鹅山柳水”就成为牵动龙城父老乡亲万般情怀的词儿。
鹅山如拔地孤根,无以倚傍,高蹈于市西。柳宗元对之用笔也特简古:“鹅山在野中,无麓。”它不同于“北流浔水濑下”的群山之连绵依偎,而别有一种伟丈夫厚重自强的风标。昔古之世,它拥有飞瀑千尺,澎湃奔腾,如雷似电,力度惊人;而今默然蔼然。一动一静,反差极大,斯所谓“大人虎变诚不测”者欤?
柳州古八景在今天引起最多议论的要算是“鹅山飞瀑”了。有过飞瀑吗?一些专家和非专家上山看了,说:“不会有吧。”另一些专家和非专家上山看了,说:“有过的吧。”
宋代岳飞岳家军大将刘洪道因岳飞风波亭冤狱株连,被贬柳州,有《观鹅山飞瀑》诗:“放眼观飞瀑,枕流听素琴。”目且可睹,耳且可闻,流且可枕,刘将军看到的飞瀑,似乎是实打实的。可是一峰独耸,水源何来?
元代唐文煃《登鹅山》:中流凭砥柱,山下有蒙泉。
苏孟旸《鹅山观瀑》:
喷薄晴空,奔流下,玉虹千尺。问谁把,银河翻倒,天泉横溢。雪浪拖来岚气紫,珠帘卷破烟光碧。骇声声白昼走雷霆,生虚壁。
飞瀑的恣睢,写得淋漓尽致。一百二十年前,鹅山还有这样壮丽的景观,而于今又消失得无踪无影。人们上下前后看来看去,感到疑惑不解。于是鹅山便具有古八景之一和柳州古谜之一的双重魅力,经常招惹人们对它指指点点,时或来一场有趣却没有结果的争论。爱动脑筋的柳州人看来和意大利古诗人但丁有这么一点认同:“怀疑的魅力并不亚于知识。”
罗池夜月
韩愈《柳州罗池庙碑记》写道:柳宗元死后三年,托梦生前部将欧阳翼说:“把我的庙建在罗池旁。”这种神道设教在中古时代还是很吃得开的。二十五天后,罗池庙(柳侯祠)即告落成。柳州人当时的激情可以想见。这样一来,龙城北郊的一泓野水,由此名声大噪。古人说:“天下之人,知有罗池者,以柳之庙,韩之文故也。”
徐霞客游柳州,专程访问罗池。有人告诉他:“已在人家环堵中,未易觅也。”再问“罗池夜月”,答曰:“此景已久湮灭,不可见矣。”原来,月亮升到灯台山上空,倒映罗池水面,便成绝美景致。但“土人苦官府游宴之烦,抛石聚垢,池为半塞,影遂不耀。”徐霞客景仰心切,坚求一见。于是“穿屋角垣隙进一侧门”,终获幸会。所见不过“池一湾,水甚汗浊”。目睹蓬头垢面的罗池芳容,徐氏没有说出当时的心情,恐怕是满意和失望兼而有之。今日花树掩映的一湾澄碧,又已经历了不知几番“罗池水尽黄柑死”的岁月。
旅游学专家认为,了解一个地方的历史和史前史,可以成为对旅游者最具诱惑力的因素。近年,美国威斯康星大学三年间两次前来拍照的倪豪土教授,日本熊本县高等学校那位挟着有柳宗元诗文的日文课本来访的松村宗弘老师,就是例证。
罗池夜月,境界冷峻、空灵。池边柳下,俯仰水天皓月,恍如神游柳侯的山水记,使人尘虑顿消,精神净化。罗池只不过普通一片水,却使那些访古寻幽的游人低回向往,览景生情,感慨于柳侯虽然困厄终身,竟能“取贵于后”的辉煌人生。
“古庙千年栖夜月,山城一带锁寒云。”(王臣《柳州怀古》),这毕竟是对一位历史人杰致敬的哀歌,凄楚中总透着一股子悲壮,这不正是“罗池夜月”深层审美价值之所在么?
罗池的月色,总是特别的冷峻与空灵。
东台返照
柳州古八景很有些不解之谜,如鹅山的飞瀑,东台山是否甑山也是个谜。柳宗元游记说,州治“南绝水,有山无麓”名甑山,其“又南且西曰驾鹤山”。论位置,“无麓”者,东台庶几近之。而“广百寻,高五丈,上下若一”的山形,则立新砖厂旁的鸡罩山似得其仿佛,但位置不符。此事颇费踌躇。
《县志·山川》记东台:“其一崖面江,相传有龙须常浮水面,又名龙须崖,”至今还见崖壁内陷处,藤蔓攀缘,根须飘拂水面。昔时端午节龙舟过此,偃锣息鼓,相戒莫惊蛰龙,谁知它醒过来要干什么。
邑人清末广西五大古文家之一的王拯,少年书生意气,出细柳 (住细柳巷)而过东门,游沙角而扳龙须,登鹧鸪而指东台,江风浩荡,不知洗去衿怀间几多狗肉螺蛳粉的重浊之气。王拯自入仕途就长期流寓外地,隙间回柳,船经城东,眺望东台,又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于是赋诗云:
独有少年难再得,青山长负钓鱼矶。
时或晚晴,夕阳特别钟爱于东台,把余辉的一半分给满天云霞,另一半却全涂在东台的大壁上。东台铄石流金,像女娲娘娘舍不得拿去补天的瑰丽宝石,辉煌得不可以端视。烛照河面,渔舟晚唱,桨摇波涌,嫖惊焰骇,光艳盈江。当年城垣环围的柳郡,也神采飞扬,气象万千:
鳞鳞烟火千家屋,闪闪旌旗百雉墙。(谭一豫《谒柳祠追登城韵》)
及至灯台之上,玉兔东升,银辉浴处,大地卸尽铅华,绚丽复归于平淡:
月明仙斗山南弈,夜静声传水北钟。(陆论《小律》)
古龙城之夜,又恬淡如此。
驾鹤晴岚
柳州是南方古城,潭中县治就是诞生在驾鹤山脚下。柳州的先民潭中人七百年的生息,哀乐恩怨,尽收眼底。如今,剩得有距今两千年前汉墓出土的铜镜、铁刀和五铢钱,铜绿铁锈裹着。驾鹤山的沧桑之感,何可胜怀!宋代有三位前宰相在这里修建广西最早的书院驾鹤书院,当其时,周围“桃花万树,池水千寻”,当年潭中县的城郭闾里早已烟消云散,几度海水扬尘,现在闹市之中,山脚之下,“驾鹤书院”、“小桃源”等石刻,隐匿于居民厨房之后,留待人们去想象往日那个“涧流艺术之味,林闻鸾鹤之声”的世外桃源。
此山于《徐霞客游记》称“屏风山”,又有别称“半山”。而山称“驾鹤”,谁驾鹤?《相鹤经》曰:“鹤,仙人之骐骥也。”王粲赋曰:“接王乔于汤谷,驾赤松于扶桑。”鹤给天界干活,有名气的王、赤二仙可以为证。
“侯朝出游兮暮来归,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在韩愈从柳人之请写的祭歌里,谢世后的柳宗元也驾鹤。因为柳州人有感于柳侯在世活得很累,希望他死后日子过得开心。驾鹤山之名,最早即见于柳宗元的《山水记》,他未必料想到日后会享受到驾鹤的神仙级待遇。
驾鹤山像只匍伏的玄鹤,独立延颈柳江。柳江水也真甜美,你看那鹤在吸水,头也不肯抬,每逢晴旦,岚气氤氲,鹤山灵动欲飞。至此而得见“驾鹤晴岚”之美。不过这仙鹤没飞,依然呆在水边。而驾鹤的仙人大概久矣遁迹人间,“此间乐,不思蜀”。那也好,就让仙鹤这么着,地老天荒地呆下去吧。
龙壁回澜
柳江西来柳州城,南下东绕北上,宛若游龙,走势潇洒,有王羲之书法笔意。过鹧鸪江。1500米长的龙壁山当胸一挫,江流作沉重的雷鸣,折身往东闪去。一挫一折,风云变色,得名“龙壁回澜”。
柳宗元《山水记》说: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并亲往采料石,制砚送革新难友刘禹锡(刘有《谢柳子厚寄叠石砚》诗)。又制琴荐赠“器韵和雅”、“节尚始终如一”的卫次公,有《与卫次公石琴荐启》传世。宋人陶弼誉此山有“烟霞洞天”佳境,今人指点大壁下水色幽冥处说:“景或在此。”清代文学家王拯少儿时,得家山泉石雄奇秀美的涵煦,及至文章老成,在北京辑集,题名《龙壁山房文钞》、《龙壁山房诗草》,又自号龙壁山人,以寄托“纵尔荷衣未损,几时天际归舟”的缠绵乡恋情思。则知龙壁山的人文色彩也自蔚然可观。而今却鲜为人知,寂寞龙壁,得无“世莫知我也夫!”的遗憾?
龙壁山与文笔山一北一西,与市中心距离大致相等,古人于文笔多所题咏而龙壁未之见,盖缘市西地高,文笔且海拔419米,秀才们西瞻那笔尖儿绕着云彩,总觉得是个好兆头,文胆便会陡然壮大,谁不乐于诌几句即兴?龙壁海拔218米,位置矮了一大截,只有韬光养晦的份儿,知名度不高,但以向柳江的挑战而使世人知其雄强。
柳江挟融龙二水以增其浩荡,奔腾千里,至于龙壁,相激凌厉而不恃,因势迂回,“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水更加沉宏,而至于南海。舒展之远大,“柳州八景”里边,无与伦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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