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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文章


2008-10-08 23:51

五岁孩童眼中的那场战争

五岁孩童眼中的那场战争

1979年的对越自卫还击战距今快到30年了,前些天看了一个豆友的转帖,一位曾参战的“解放军叔叔”的自述,勾起了我对那场战争的回忆,心中不免痒痒,总想记下点什么,现在我便把记忆中的点点滴滴记在这里。那年我才五岁,对战争的理解与现在不同,但五岁孩童眼中的战争是怎么样,却也值得大家看看,如果能勾起大家的回忆,那便算是不枉我几个晚上码字之艰辛了。

先介绍一下,我老家离中越国界线的直线距离不足10公里。

1978年底的时候,我新学会了唱一首歌,头两句是这么唱的:“空军叔叔驾飞机,飞到东来飞到西……”我们自小讲的是壮话,也不知道这歌儿是啥意思,总之会唱,能在晚上大人们算工分的时候唱上那么一段,博得几句虚假的夸赞,我们也就满足了。也是在那一年,我还知道了咱中国有两个死对头,一个是苏修,一个是美帝,也不知道它们为啥作为国家却不象咱中国那样带个“国”字,或是它们太菜,不配带上“国”字也说不定,总之,这两个国家很邪恶,等我长大了要灭了它们!还有一个国家让我很崇拜,是日本,据说当年曾侵略过咱中国,我们公社的中学里的那个大坑,就是日本飞机炸的,据说当时死了二三十人,本来那地方是赶集之地,现在集市已迁移到公社所在地了,因为那个弹坑附近有很多冤魂,即便是大人晚上走过那里都害怕。这日本据说后来被我们国家打败了,现在乖了,所以我们跟他们好上了,听说日本很先进,用海水来做成化肥,用石头做成收音机,如果我们也能像它那样先进,那我们屯里的石山就变成宝了。再后来,有一个国家的名字突然如雷贯耳起来,这便是越南。也不知道这越南有啥能耐,总之当我一听说这个名字,便看到很多解放军叔叔进驻我们大队了。

解放军进驻的时候,当时很多地方都没有自来水,我们屯里用水要到300米外的地下泉眼里担来,大队里另外几个屯的用水条件比我们好,所以据说解放军因此而没有进驻我们屯。大队里各屯原本都有插队青年的营房,“插青”(现在习惯叫知青)们都来自县城,听说准备打仗,他们都回县城了,因为县城离越南更远些。部队来了以后好像有些住进了插青的房子,有些住进了大队小学的教室,我记得打完仗后有一次我跟我姐去小学里玩,见我姐和她的同学在帐蓬里上课,解放军却住在原来的教室里。

我的同一辈份中最大的那个堂哥是民兵,不知道上面来的什么人把他征招去了,大人们说可能要打仗,我看见大堂哥走的时候,大堂嫂哭红了眼,他们的大女儿比我大一岁,却没见她哭,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好像没听说过越南也有日本飞机,当然也不会把我们公社中学的那个坑再炸一次。后来又知道还有一位跟我们同姓但又属另一支族的堂哥也当了民兵,我们屯分两个小队,这样,正好每个小队出了一个民兵,这真是全屯人的光荣啊。而我的大堂姐,是大队小学里的老师,自从两位堂哥去县里训练了以后,这位当老师的堂姐也开始教我们如何当好小战士,飞机来了要趴下,晚上打手电筒时不要把手电筒靠着身体躯干,见到解放军要懂得喊“解放军叔叔好”,还说如果碰上敌人放毒气,要把口罩浸水了再戴上,万一没有水就自己尿尿,等等。

接下来,我们屯的人开始挖地道。我有个正在念高中的堂叔,他在我爸那一辈排行第八,那时放假了,他居然在他屋后的竹林里挖了好长的地道,而且有两个出口,用时下的话说是“简直太酷了”。屯里三户姓黄的人家,正当壮年的那一辈是三兄弟,他们仨带着各自的小孩,也挖了个更长的地道,是最可以玩捉迷藏的地道了。我们家劳力少,我只看见我父亲带着我的两个姐也到一片坟场附近挖地道,但仅挖了一点点,我站在里边还未没顶,他们就不再挖了,我爸说,跟八叔一起躲他们家的地道就行了,我的八叔和七叔是亲兄弟,而他们的父亲跟我爷爷则是亲兄弟,我爷爷是桂系逃兵,1953年就成了地下党员了,我父亲从小就比较依靠两个叔的父亲,即我的伯爷爷。那年代,我们家族中比较有威望的老人就只有这位伯爷爷了,偏生那一年他生了重病,而我的七叔当过兵,那时“在县里做干部”(后来知道当时他也是被征招准备上前线的),我爸是赤脚医生,我八叔觉得有个医生帮照顾重病的老人,情面上更好些,所以叫我们跟他们家一起共用地道。不过,后来上面又有通知下来要求社员们找山洞,打仗的时候不住地道了,住山洞,所以屯里挖好的地道后来都没有用上。

从小我就知道屯里的山上有几个山洞,庄后的山上有个山洞叫“蚂蚁岩”,历史上就是用来躲散兵土匪的,洞里的地势有点斜,但坡度不大,可以住上一百人。庄前左边的山脚下有个洞,地势低,夏天的时候几个泉眼冒水了,泉水都流到那个洞去,我们都叫那个洞作“渠那岩”,渠那岩冬天的时候很干爽,里边地势很平,而且洞很深,夏天时泉水流入洞里,流经这地下河约一里后又流出地表,总之渠那岩应该能住上几百人吧。我们屯里的大人们还找到了几个岩洞,但都不好住人,如渠那岩附近离泉眼20米高的地方就有一个“很有城府”的洞,但里边的地不够平,而且洞顶不住地往下滴水,根本就不能住人。还有一个洞在庄左边大山的半山腰上,在一大片悬崖峭壁的下面,但那个洞太斜了,也住不了人,印象很深的是,我曾跟着一位已成年的侄女(没办法,我辈份高)爬到山腰看那个洞,当时我的那位当老师的堂姐正在那里勘察地形,我得以头一回在很高的地方俯瞰我所在屯子和田野,真是太美了,我这位堂姐又趁机要我假装用一下手电筒,她想看看我记住要领了没有,我便假装右手握着手电筒,侧身,抬起右手,让想象中的发光手电筒尽可能远离身体躯干,堂姐夸我做得好。

战争是残酷的,但对我这样一个五岁的孩童来说,有仗打真好,能住山洞捉迷藏,可以自己玩挖地道,还能每天都看到很多很多的解放军。其实每天能看到解放军也不咋的,我们高兴的是,有时候他们会送饼干给我们。我有个姐长得比较水灵,当时她正好十岁,已经会讲普通话,解放军叔叔送饼干的时候,她总是得最多,所以我很喜欢跟她一起到村头公路去高声叫喊“解放军叔叔好”。公路上,不管白天黑夜,好像军车和坦克从未间断,有一次还见到一队骑兵走过,他们用的马比我们靖西马高大了许多,当时觉得解放军好先进啊,多年以后才知道很多国家的骑兵早就被淘汰了。战前的那些日子,我还听说,那些有解放军进驻的屯,各家各户晚上睡觉都不用关门,那时的解放军真的就是人民生命财产的保护神啊。

长大后我知道对越自卫还击始于1979217日,但当时并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只记得开战前,据说我们国家有个最大的“头”去美国访问,但那人却不是跟毛主席画像一起挂在墙上的“华主席”,好像叫邓小平(现在当然知道就是他),但我那时以为我姐语文课本上画的那个“邓妈妈”(现在知道她叫邓颖超)名叫“邓小平”,所以那时我真有点纳闷儿,到底是谁啊?还有,美国是不是就是美帝?我们跟美帝好了吗?

开战前几天,我在上文提到过的伯爷爷去世了,下葬的那一天,伯爷爷的坟刚刚填完土,天上有两个亮点拖着长长的烟雾飞过,声音有如惊雷,大人们说这就是飞机,可能打仗了,快点躲吧,我当时正在屯里的小学操场上玩耍,见很多人都跑了,便跟着他们跑,他们都向后山的蚂蚁岩跑去,我也跟着去那里,途中跑过一片竹林时,我记得当时在屯里小学当老师的一位堂哥正好跟我并排一起跑,他已经20多岁了,而五岁的我居然能跟他跑得一样快,但是,我仅能跟他跑了约100步就慢下来了,不过最后还是跑到了蚂蚁岩,还好飞机没投炸弹(后来才知道是我们的飞机,大队里几座山的山头上架起了几个铁架,大人们说那就是给飞机导航的)。屯里的很多人都躲进了蚂蚁岩,我找了一下,看不到我家的人,有点想哭,我隔壁家的表哥表弟让我跟他们一起坐在同一张晒谷席上,那时基本上每家每户都已先在山洞里铺好了席子,他们家的那一张放在斜坡上,地势不平,我老是挨滑出来,感觉好像没有人收留我一样,有点伤心。还好,过了一会,我听见我哥在洞外喊我,我便出到洞口,看见我哥在山脚下,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弹弓(靖西壮话叫“实胶带”的那种),他说我们家在渠那岩住,我就跟着他走了近一里路,来到渠那岩,原来我妈等家人都已经在那了,我看了一下,没见到我爸,原来,每家每户都留一个人看家,所以一般家庭都是让父亲留在家了,母亲则带着子女住进了山洞。我哥大我八岁,那年他十三岁了,还在读小学五年级,不过已经长个,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不跟我们一起挤一张晒谷席,因为我还有两个姐一个妹,席子已挤满了,我哥他自己又回家要了一张席子,铺在洞里另一支道上,不过那地方潮湿了一些,顶上还有水滴下来,后来我们从洞里撤出的时候,他那张席子底面已经发霉。住山洞的日子大约有半个月,白天我们一般不在山洞里闲着,只要公路上有军车开过,我们就会出来看,晚上睡前听大人们讲故事,那时正好赶上春节,洞里不给生火煮饭,我们只能吃粽子,每天都回家热粽子,然后带到山洞里或吃或留,我那个水灵一点的姐姐总是藏有很好吃的饼干,别家的孩子好羡慕。洞里好像每天都有新闻轶事,比如,有户人家的两姐妹,妹妹睡觉时磨牙,不小心把姐姐的脚咬伤了;又比如,那个谁家的妈妈不小心把煤油灯碰倒了,被子虽未着火,他们却只能闻着呛人的煤油味过日子了。

自从开战的第一天看到飞机后,以后几乎天天都可看到飞机,那时飞机给我的印象就是两个亮斑拖着两条烟雾,这样的飞机飞得慢一些,而那些偶然出现的,只有一颗亮斑的飞机则飞得好快,后来长大后想想才知道那是单引擎的战斗机,其它飞得慢一点的是运输机。每次看到飞机,我们都按此前学到的办法“应对”,就是趴下。有一次我跟一个9岁的堂哥和一个6岁的表哥走回屯里,中途看到来了飞机,我们就地趴下,正好当时我们走在还有点积水的小溪边,我们三个就趴在小溪里,衣服都湿了,手上还沾满了烂泥,长大后才知道当时根本没有必要趴下,因为天上飞过的飞机都是“自己边”的。

打仗到底是怎么个样子,当时我只觉得就是不断地有炮声响起,轰轰隆隆的,晚上炮响时南部天空还一闪一闪的。那时我有个想法,如果打仗正好是除夕夜,那多好啊,都不用放鞭炮了,把大炮朝越南那里打,一定很爽。多年以后,1996年,我大学毕业那年先去了平果一段时间,期间听到一个军队转业干部摊开双手对我们一帮同学说:“我这双手啊,沾了多少越南人的血啊,老子那时驻在宁明,任炮兵营长,我一声令下,万炮齐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啊。”战争其实一点也不好玩,但我小时候觉得好玩,除了有饼干吃之外,主要是还能在打完仗后看驻军几乎每晚都放的电影,偏偏那时的电影都是解放军志愿军或红军八路军打胜仗的片子。

那时候看电影都在大队部,就我姐她们所在小学的操场上放的。当时战争打完,野战部队已经撤走,大队里仅留大约一个排的兵力,部队已经不住教室了,而是分散到社员家里住。我所在的屯离大队部约一公里,每天晚上我们早早的吃过晚饭就走去大队部了,到的时候天刚黑下来,电影幕布已经在篮球架上挂好了,放映员正在试机,试好了也不会立马就放电影,而是要等到解放军来了才放,等了一会之后,解放军叔叔从大队部所在的屯里列队跑步进场,他们每晚都从电影幕布下面篮球架与电线杆之间的“礼门”穿过,然后立定,转身,坐下,待他们喊了几次口号之后,电影就可以放了。因为来看电影的人多,又要腾出中间那块好地方给解放军坐,所以我们从“外地”赶来的这些人就只能在旁边看,那时我们还小,看电影不在乎正反面,因而我几乎每晚都是在幕布背面看的电影,长大后有时再看当时常放的《红日》、《南征北战》这些电影时居然感觉好像没有看过,可能就是因为当时看反的缘故吧。

我那两个当民兵的堂哥,其中一个没上过战场,而另一个在解放军撤回来时到边境扛过担架,不知道立了功没有,但见他有一枚钢做的五角星奖章,五角星还挂着一串漂亮的坠链,不知道这算是几等功的。这以后,我们戴的军帽上别个五角星就成了时髦,几乎所有的男孩都戴上了这样的帽子。1980年春节时有位照相师傅来到屯里给村民们照相,每家每户都去照了,我那时以为所谓照相就是先画好很多小画片留着,来给我们“取影”后就回去把最接近我们家的那一张小画片给我们家送来了。我们得到那张相片以后,我父亲把这很小的全家福相片跟其他几张相片一起放在同一个玻璃相框里,相片里的我就戴着一顶别有五角星的小军帽。同一个相框里还有几张军人的相片,都是一寸的免冠半身黑白照,是解放军上前线前应村民们的邀请来到我们屯里吃饭后分到我们家拉家常的那几位送的。他们都还好,撤回来后都还来我们大队里看望了老乡们,听他们说,有一个屯的村民在解放军上战场前给他们吃了狗肉,结果那支队伍最后仅剩下一人,那人还是因为外出送情报没能赶上吃狗肉而“苟且偷生”的,据说当时他还因没吃上狗肉而骂人呢。从此以后,我老家那个屯的村民都不吃狗肉了。

战后,战斗机很少见了,倒是直升机经常飞过我们村的上空,那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夏粮还未成收,我们村里每家每户都把去年分到的未去皮的小麦粒拿来炒了吃,印象中一边吃炒麦一边仰望直升机的日子还真惬意,可惜的是好景不长,大人们把小麦都拿到公社粮所那里换面条了,我们的主食就变成了当时觉得特难吃的玉米粥,而面条是拿来当菜送玉米粥的,所以后来我刚到县城看到别人将面条当早餐吃时觉得城里人好奢侈。

那场战争是离我们越来越远了。1979年清明的时候,我们屯里几户同姓的人家一起到同德(当时跟我们同个公社,1984年才分出去的)某个跟我们同姓的一个屯子去扫墓,路上经过美丽的更卒瀑布时,从前线撤下来的坦克和装甲车几乎把公路给堵上了,我记得那时还小的我是从路边的山上爬过去的,而我父亲则扛着自行车从山上爬过。1980年底有一次我在屯里小学的操场上捡到一颗步枪子弹,不知道是谁遗失的,但肯定是与参加过那场战争的民兵有关,因为只有他们有子弹,而且前一天晚上正好屯里有人办婚宴,来的人虽然杂,但没有解放军,因此只能是民兵,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后来我把子弹交给了我父亲,他把它转交给了我那个当民兵的堂哥。1982年元旦后第二天,我们从大队小学放早学回来时,见到两辆大军车拉了两门大炮经过村前的公路,不知为什么那两辆车就停在路上了,我们一群小学生在一旁围观,我这时才知道,这么大的才是远程大炮,以前看到的所谓的大炮原来只是高射机枪或榴弹炮。此后,1984年,云南那边又跟越南打上的时候,我们在这边只听见岳圩那个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但据说是解放军在进行射击训练,因为后来我们同学中有人捡到了好多弹壳,赌弹壳是我们那时最火爆的游戏,我很羡慕那些捡到那么多弹壳的人,只恨我们屯里没有大江大河,要不就有解放军来我们屯里驻了,我们也可以很容易地捡到弹壳了。1988年春天,曾有一队解放军来到我们屯前的公路边驻扎,但他们是来拍电影的,我那时已经在靖西中学念初二,没能亲眼见到他们如何拍电影,但见同村的小伙伴们捡到很多无头弹壳,我又羡慕了好一阵。到了19881231日那天,当时我在靖西中学读初三,当天下午我们到校后,学校突然通知说要初三以下的班级去县人民会堂听报告。那时也不知道要听什么报告,只是在我们到了县人民会堂后,上面的领导叫我们全体同学到会堂门口欢迎战斗英雄,起初以为是解放军要来,后来发现只是民兵,还个个都戴大红花,待得到会堂里听了报告,才知道他们在1988年全年对越作战中总共歼灭越南特工十人,抢到六具尸体,缴获枪支和子弹若干。这是我对这场战争的最近的记忆了,此后两国关系转暖。我到百高念高中后,有一次政治考试时就有一题考到了越南二号领导人武文杰到中国访问的时事,此时的越南,也开始了开放革新,两国边境线上的“边民”又和好起来。而我们镇上的驻军,也在1993年减了好多,这可以从村妇们卖菜所得锐减看得出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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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 城南旧事 |  评论(1) |  浏览(1758) |  收藏 |   本文固定链接 | 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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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叶花开 2008-10-10 23:51 S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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