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纵横六国的大秦必须用敬畏的面部表情回忆，如果风流潇洒的魏晋需要用满不在乎的微醺来感受，如果华丽丰满的唐帝国务必用癫狂跳跃的思绪来回归，如果上述历朝诸代的篇章片段里寄托了我们对漫漫中国中古史百分之五十的遐思的话——那么我要说，这剩下的一半，这更多的联想，要跳上一辆禁得起风沙的悍马，要跃上许多架钢筋铁骨的越野，穿行两千年，方能与纵横狼居胥的霍骠姚齐驱，方能追得上大将军卫青的后勤部队，才可以看得到李广的穿石之箭，或许还能，跟那两个西行漫记的开路者，一同饱历河西走廊楼兰古城的黄沙绿洲。

 

这是流氓无产者刘邦的家业。他肆无忌惮地搓着脚丫子，跟纵横帷幄的张良、文质彬彬的萧何、决胜千里的韩信一道，借着农民暴动的余波，轻轻一推，把大秦的楼厦栋梁，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倾覆掉了。流氓就是流氓，怎么修饰怎么加工，他都还是那副嘴脸。纵然汉献帝刘协小屁股再怎么在祖宗灵位前恸哭自己的不幸，哀悼英雄祖爷爷们的辉煌，纵然后汉代史家们再怎么吹嘘汉室正统的庄重地位、优秀血统，都也一丝一毫改变不了汉高祖的流氓本色，痞子气质。汉朝，从一开始，就显示了一种大气的黑社会品质，它创造了闻所未闻的灿烂文化，它绘制了前所未有的广袤地盘，它定制了两千年中国文明的基调，还蛮不讲理地把不同声音掐掉，罢黜了，独尊了，放心了。

 

刘邦。刘恒。刘启。刘彻。刘庄。刘秀。刘……备。一代不如一代？各有各的悲欢。文景那么低调，换来藏娇者的叱咤。明帝梦见了佛祖，光武收拾了破碎，桓灵恶世？那又如何，做皇帝就得这么疯狂，就得这么昏聩——大汉朝综合了最好的和最坏的，最优秀的和最险恶的，最光荣的和最荒谬的，最长久的和最短暂的，最强大的和最衰败的，让我们在阅读、回思、遐想的时候，不但胆气倍增，而且遍体鳞伤。

 

流氓开启的朝代，却被那么多愚忠的蠢人敬奉成最高的正统。怪也哉。谁代了它，就成了篡；谁灭了它，就成了伪；谁取笑它，就要被冠以大逆不道。咄！什么道理。太史公骄傲地捂着自己的羞处，悲愤地嘶哑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惜，王侯将相，就是这么没道理。刘家的天下，刘说了算。

 

刘派遣了将军们四方征讨，驱逐了匈奴，整顿了六合，安置了都护。刘征选了天下美女，爱恋了四方男色，阴阳通吃，异同皆爱。刘归拢了百家学说，写就古朴文赋，铸就伟硕汉儒，贾长沙，董仲舒。刘任诞着臣下们，自铸钱，自造纸，自候风地动，自驱驰马蹬。我所思兮在桂林，我所思兮在汉刘，欲往从之？湘水不深，梁父不艰，陇阪不长，雪亦不雰。唯有时空渺茫，我过不去。

 

过得去了，便又怎的？我没有司马迁的文采，恐怕割的便不是阳具，而是头颅；我没有霍去病的疯狂，恐怕灭掉的不是匈奴，而是汉家郎。那一个风生水起的朝代，所有的参与者，所有的扮演者，都那么由衷，那么自如。而且还那么不怕死。他们只在身边女人被掳走的时候，叹一叹，无所终。

 

过得去了。这汉便不是汉。

 

弯来绕去，我一直徘徊的，却都在刘彻的年代。可以说，那是一个历史的高端。或者说，那是整个汉朝的制高点。唯有攀上它，四方眺望，才能尽收眼底，才能收纳心底。

 

即便我不能像刘邦那样流氓了，拜托，我能骄傲地跋扈一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