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路
尝试一下黑白效果：我的侄女珈阅
那个长头发的男人此时已被我挂在窗外，风中，一条沾满阳光的绳子上。他是被我从积压已久的木箱里清理出来，而后挂上去的。那个我想像中的人，曾经，他那深情的、苍凉的声音，抚摸过我青春期的狂躁的心灵。此时，他的歌声正在屋子里回荡。
被我挂在窗外的那个男人，姓齐，1960年生于台湾。这是我惟一的一次调查一个唱歌的人的资料，如下：
身高：1.73 M；
鞋子：42码；
最喜欢的地方：寒冷（例北极、北海道等）；
初恋水平：专科；
最臭的事：忘记歌词；
……大概一共50条，这么细致的描写，让他在我心目的形象就丰满起来了，就像他的歌声，就像这个下午，他被我晒在窗外的情景。
现在，我想说说与前面那个唱情歌的长发歌手有关的事情。曾经我有一位朋友，女的，她宣称自己不会有爱情，似乎她的身体，对爱有一种免疫力，但她却常常与不同的男人做爱。她生活在一种欲望中，而不是爱。有一天，他和一个男人做完爱，然后虚脱而绝望地，来到我的房间，听那个长发男人的歌。25岁，她竟是第一次听那个长发男人的歌。《冬雨》、《大约在冬季》、《原来的我》、《狼》……她的目光呆滞，木讷，没有一点神气。然而，当听到那首海誓山盟般的《一直到世界末日》时，她竟然哭了。也许，世界的末日，不会存在，或者不会轻易地，到来。即使到来，我们也无缘碰到。但奇怪的是，这样的一首，老土的歌，竟然使她，流下了眼泪。我无从解释，我只是希望她，在这样的人生和身体的放逐之后，能静下来，听听这个长发歌手的歌，那怕听后流流泪，也是好的。流泪，对内中蕴含着无奈的身体，有诸多的益处。
然后，我看见她笑了，第一次，不那么酷地，笑了，一副小鸟衣人的良家妇女的模样。她提议，我们，做点什么吧。我说好，我脑瓜转了一下，说，我们去逛街吧。于是她同意了。我们逛了步行街、百货大楼、华联。后来，路过文化市场，我提议进去买碟。她毫无疑义地同意。那天，在卖碟的姑娘的怂恿下，我买了十来张电影碟，哦，是《青木瓜之味》、《雅各的谎言》之类的。这够我看一个星期了。而她只买了一张，就是前面我提到的被我挂在窗外的、那个男人的歌碟。
之后，那个下午，这个宣称没有爱的女孩，从我的眼中消失了。
另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接到了她的电话。电话里，她让我猜猜，她正在干什么？我说，你正在做作业。因为她多次跟我讲过，她要考研究生，最好是广西师大的。她说，不对，再猜。我接着猜她正在吃面包、上网、用QQ泡哥哥，等等。她说，都不对，我正在晒东西。我有那么多东西，我把它们丢在那里很久了，现在，我把它拿出来晒晒。我已经晒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下面，就是我对她讲的一句话，挺有哲理的。我说，有些东西，就像一些不穿了的衣服， 你感觉它与你在城市里的忙碌、与你的明天、与你的理想，再也没有多大的联系了。你与它，彼此乐于遗忘。有一天，你突发奇想，把它翻出来，在阳光下晒晒，才感觉到，原来它其实就是你过去的呼吸。
她在那头说：真没想到，我现在又会流泪了，以前我认为自己是不会再流泪的，自从爷爷死了之后。现在，流泪使我心情舒畅，所以，我该去找一个男人，好好地谈一次恋爱了。
放下电话，我找出那张碟子，听那个被我挂在窗外的，长发男人的歌。
歌是这样唱的：
他们说季节越来越无常/就连雨水也跟着受伤/整个世界像风中尘埃/谁也不敢大声对人说/你爱我吗/别问我永久到底够不够/假如地球脱离了宇宙/永恒的大地开始溶化/就让我们紧紧拥抱着/变成沙……
士兵们放下手中的枪/顽皮的孩子收起了翅膀/愤怒的火山停止喧哗/异常的平静埋伏着/多少不安/风暴渐渐升高/大地开始动摇/我在风中呼唤你听见了吗/别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口中仍然隐藏着那句话/你爱我吗/不要怕/一直到世界末日/等你回答……
歌声飘忽，好像隔壁或者窗外的谁，在唱。我惊讶地发现，这些歌，现在，变得旧了，就像一件过期的衣服，毫无理由地，旧了。然而，我感觉到，它旧了，变得老土，却更适合我，一个即将度过自己33岁的生日的，老男人的心境。
屋子里，纠错精良的机子，把声音修饰得愈加完美，甚至再也听不到当年，收录机卡带时的，那种沙沙声。但我仿佛回到那个录音卡带时的沙沙响的时代。仿佛，他的声音，在那种沙沙声里，才能传递出那种苍凉的，真诚的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