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山。
山那边的凤山
黄土路
她在山的那边。山很高大，一条山区泥沙路盘绕着，仿佛绕进了云端。白云总是干干净净的，擦拭着蓝蓝的天空。天空下，绿树，成熟的玉米，疯长的茅草，连着在山间出没的人，总是显得那么坚忍，也令人窒息和绝望。这是贫困山区。广西西部的贫穷山区，山的这边是我的家乡，巴马，一条河流过一个名叫甲篆的小镇。小镇的圩亭上，猪肉是一斤4.5元，大米一斤9毛，青菜5毛，一担柴火五六元。每到汛期，河水带来上游的泥沙，但更多的时候它是清澈的。
那是10多年前的事了，每天我挑着一对空桶，穿过学校门前的泥石路和灰扑扑的小街，去灌木起伏的河边挑水，路上总会与一辆灰乎乎的大巴车相遇。我看着它穿过小镇，向着那座大山驶去，驶向山后面一个名叫凤山的地方。它的身后，漫天的灰尘笼罩住着小街。行人不由得捂住嘴鼻，不然就会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待车翻过那座山，灰尘终于渐渐落定，路边的房屋，小圩旁边的玉米地、稻田、树，路边的青草，甚至行人的身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满眼的黄色。
那时候总盼着下雨。雨水冲着山里一切裸露的东西，世界就渐渐恢复了它绿莹莹的本色，甚至，连呼吸进去的空气，也是绿色的。我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扁担，目光追随着那辆准时驶来的大巴，看着它辗过路上的水洼，顽强地向着那座大山驶去。偶尔心里会想，山的那边凤山，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而眼前这条盘阳河，就是从那地方流来的。它带着山涧的清澈，和山花的梦想，穿过了几十公里的地下岩洞，在一个名叫百魔洞的地方喷薄而出，然后流向一百公里外的红水河，汇入西江、珠江，流入大海。这么说来，这条河也是大海的无数条源头之一呢。或者可以说，它也是大海的一部分。站在浅滩上，我把水桶晃荡着浸入河里，提起来的时候总是浮想联翩。河，把山这边的世界，同山那边的世界，连在了一起，世界总是这么神奇。
山那边是什么？我心存向往，却总是不屑于去想。一条灰扑扑的、坑坑洼洼的山区泥巴路，又能通向一个怎样的世界呢？那时候，我理想远大，向往着山外的世界，小镇不能装得下我梦想。
我从那个名叫甲篆的地方出发了，向着山外的世界。山区的山渐渐矮下去了，河变得宽阔，河边的稻田飘着馨香，但这不能牵住我的灵魂，乡村孩子的灵魂总是被城市勾住。
辗转着在几个城市生活，工作，然后又去了许许多多的地方，北京，上海，天津，湖北，青海，内蒙……每次出门，似乎总是徒劳地在大地上画着一个无用的圈。十多年竟过去了，心里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回到山的这边来，还要到山的那边去。
感谢那个草率搭起的剧组，制片主任、导演，都是四川的，目的是拍一部红色旅游专题片，我的任务是写撰词。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给他们写出慷慨激昂的文字来，我的性格沉静，我知道我无法完成那样的任务。
我们还是开着个车出发了。车子经过半天的跋涉后，在下午的阳光下穿过我当年教书的甲篆小镇。小镇的街道变长了，占用了当年的稻田；道路也由泥沙路变成了二级柏油路，道路平坦，就连转弯处也变得舒缓。因为没有那滚滚的灰尘了，路边的稻田、玉米地，青草和树，仿佛永远是绿的，只有阳光在上面耀起一层光亮。这是一个令人迷醉的下午，我从未觉得过我的家乡这么漂亮，河水那么清澈迷人。车子驶过原来那所学校时，我要求停车。十多年后重新跨进那所学校，校园变宽了，老师的住房，家家户户引进了水笼头，再也不用穿过小街去河边挑水了，甚至洗澡也不用。我站在原来居住的那个泥房的地方，现在是一片宽阔的操场，对面那幢三层旧楼，也变成了一幢簇新的五层教学楼。原来，一切东西都是会变的，甚至山河可以改道，那些珍贵而美好的记忆，只会埋在每个人的心里，最终飘散在风中，或埋于地下。
那么山那边的凤山，将不再是十多年前我向往和想念的样子了吧？
道路也不用盘山绕谷了，它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从隧道出来，还是石山，悬崖，绿树，农舍，稻田和玉米地，秋风把清新的空气灌进车窗，甚至让你感觉到窗外的风景也在飘荡和舞动，暮色就在我无尽的遐想中降临了。
那晚入住县府招待所。抬头望，山似乎就在悬在你的头顶，让你想起岁月沉沉的头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而山顶之上的那一浅月，它清淡，冷寞，总是让你感到自己的渺小。
第二天，一辆中巴带着我们驶入凤山的历史。凤山的许多历史都是隐藏在溶洞里的：社更兵工厂、三门海、恒里岩……我不知道用“驶入”这个词语来说一段岁月是否合适，历史总是坑洼不平的，它的沟沟壑壑里隐藏着悲情的故事，而在这些故事的背后，似乎有着一只手在推动它。
去社更红七军兵工厂的路上阳光灿烂。车开到山脚，我们就开始弃车，准备登山。抬头望，一个天然溶洞洞穿一座大山，在上山的过程中，随着角度的变化，溶洞变幻成不同的形状。白云从天窗移过，被框住的天空蓝蓝的，这是一个大好的晴天。但这不是社更洞，社更洞在山的那边，村庄的旁边。阳光下，玉米已经黄熟了，正沉甸甸地压在枝叶上，枝叶不堪重负；而村边的篱笆上，晒满了孩子和大人的衣服；人们正在忙碌着；孩子正在奔跑，狗在汪汪地叫着，冲着不期而至的陌生人。在村头等候片刻，一位皮肤黝黑的村干部拿着一卷长长的牛绳出现了，他带我们去兵工厂。在那个很深的溶洞里，我们借着牛绳的帮助，往下攀爬十几米，然后攀过一段悬崖，在幽暗的洞穴里走了一阵，才进入一块平地。平地上杂草丛生，这是些阴生的植物，一束光远远地从洞口打来，才使这些阴生的植物得以生存。原来，有光照到的地方，就会有生命生长，这个浅显的道理在这里变得多么深刻啊。
兵工厂就在这块平地上。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这都是一个人迹少至的地方，仿佛一段被尘封的岁月。我知道我的文字也无法拂去岁月的灰尘：眼前，瓦砾还在，打铁的木桩和铁锤还在，只是静静地沉寂着。我抚摸着岩壁上的字，那是用石灰粉刷的，经过几十年的沧桑，依然清晰。我的耳边响起铁器撞击的声音，那是那个已经过去的遥远的年代的锤打和锻造，火星四溅，挥舞的手臂和绷紧的一张张写满苦难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祈盼，或者信念。
我们接着去三门海。有关三门海，它的美丽和卓绝越来越为外人所知和称道。摇摇晃晃的木船在水上晃着，带着我们沿河穿过三道天然的石门，来到一个神秘的境地：岩壁上吊下来的青藤，滴落的水滴和阳光，在穿堂的风中摇动的芭蕉叶、竹子和树叶……历史记载：2000多名群众和红军战士被围困在三门海后的三门洞里，离着水源不远，500多人被活活渴死；溶洞被攻破后，来不急转移的出去的军民，有100多人因无法走动被当场砍死，数十人因浑身瘫软滚山身亡，还有数十人因饥渴难耐，到河边暴饮而死。28天的历史，三门洞内700多军民英勇牺牲。
还有恒里岩，100多名红军、赤卫队队员，和1100多名群众坚守在这个半山腰的山洞里，和围攻的敌人苦战近一年，除了悄悄转移出去的人员，有200多名军民战死病死，近百人被敌人用数万担柴草、数十担红辣椒活活熏死。
从恒里岩下来，我的双腿在颤抖，我不知道是因为山道的艰险，还是因为其他什么。我在心里计算着，那已过去的岁月，和现在平静美好的生活，还有那即将扑面而来的五光十色的日子，在这同一片土地上，有着怎样的天壤之别啊。这中间，这片土地付出了多少鲜血和生命。
一年零三个月之后，今年夏天，我随作家采风团一起又来到了凤山。这是一次愉快休闲之旅：我们去三门海，我心里似乎不再纠缠在那历史的思绪里了，波光滟影里倒映着一张张幸福的脸。我们去阴山阳山，看那神奇的貌似男性和女性生殖器的山峰，有人感叹，这是山和水的和谐啊，这是一个追求和谐的时代了，甚至在八腊山，在石山猴子的脸上，我也看到了一种令人动容的表情，里面有一种恬淡，有相互的呵护和关怀。
然而，当船摇摇晃晃地驶出三门海时，我却在不轻意地回过头去，看见了那个隐秘的石洞。那曾是韦拔群曾经藏身过的地方。我记得潮湿的石壁，泥泞的地面，还有两张用几根木头和几块木板随意搭起的床，简陋得像村野里看瓜棚里的床铺。当船家姑娘扯着嗓子唱起山里的情歌的时候，我似乎又听到石壁上不时滴落下来的水滴的声音，它穿过厚厚的石壁，在我脑海里不断地响着，从过去向到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