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乡村的最后一个猎人
猎人，这个属于乡村的词语，一定能让你想起那个遥远的年代：森林，荒野，野兽四处横行，枪声，冒烟的树丛……
陈应松的小说《牧歌》发在我编的那期杂志上：猎王再也猎不到森林里的动物，他把猎枪无奈地卖给城里来的客人，作为装饰品。
其实我的父亲也是一位猎人，那时他有一把猎枪，一把冲锋枪。猎枪就挂在墙上，冲锋枪是父亲是当民兵连长发的，他把它藏在内屋的柜子里。还有一只猎狗，总是跑在他的身前身后，然后箭一样地蹿出去，消失在前边的树丛后面。它一定是看见了松鼠，或者田野里的其他小野兽，因此兴奋地叫个不停。
我记得苍鹰在村庄在上空盘旋，村庄里所有的鸡都开始往有阴影的地方跑，母鸡咯咯地叫着，催促着小鸡，但来不及了，苍鹰从高空像一块石头坠落，砸向鸡群，在一阵母鸡的尖叫和挣扎声中，复又飞快地升起，向村前草山上的那块岩石飞去。被捕获的总是母鸡，它的叫声在随着老鹰升起，在空中回响着，在到达那块岩石时已经消失了。村人目睹了整个过程，从老鹰的盘旋，到它落在草山的那块岩石上。在这过程中，有人一直“呼……呼……”地叫着，以为能吓跑那只正向母鸡俯冲的老鹰；甚至有人呼喊着我父亲的名字：卜送，卜送……我父亲并不是这个名字，他有一个让人嘲笑的名字：黄洪文。南方人，“黄”“王”不分，在打倒“四人帮”那阵，甚至有人直接把我父亲叫“四人帮”。卜送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出生，并有了名字后，人们才按习俗称呼他的。卜，是爸爸的意思，送，是我的壮话小名。
我的父亲出现了，或许他就在家里抽着水烟筒，听到人们叫他，就飞快地放下水烟筒，跑出家门，那时老鹰已经升空了，只有失去母亲的小鸡们还在惊慌失措地叫个不停。或者他正在后山里打柴，听到村里人的尖叫，他飞快地跑回来。顺着村里人的手指，他隐约地看到老鹰，正站在那岩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撕扯着那只老母鸡。
父亲背着猎枪出发了。村里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他消失在村前的树丛后，不久又出现在对面的山上。他从侧面攀登，一点点地向着那块岩石靠近。不久，枪声在对面的山上骤然响起，一缕青烟似乎是为了告诉村人们父亲的位置。枪声过后，人们看见那只老鹰再也没有从那块岩石上飞起来，它再也飞不起来了。
也有意外的时候，他还没到那块岩石附近，老鹰就飞走了，向着草坡的高处飞去。村里的人们不由惊叫起来：飞了，飞了。父亲在对面的山上喊：飞哪边？村人们于是高声地告诉他，向他棵枫树飞去了。父亲越过那块岩石，向着那棵枫树进发，但不久他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那只老鹰早已不在那棵树上了。不过，再过好些天，它又会在村庄的上空盘旋，引起村里的鸡们的又一阵恐慌。
记得小时候，家里火塘上总会垂下一根绳子，挂着一个木架。春节过后，木架上挂着一挂挂腊肉。腊肉滴下的油，不时地滴在我们放在火边烘干的白鞋，或者其他东西上，甚至干脆滴到火里，发出咝的一声，火突然旺起来了。
腊肉挂在那里，对我们永远是一种诱惑，但只有一些亲戚和朋友的到来，它才会被取下来。亲戚和朋友也许并没有什么事情，有时仅仅是路过，或者刚好到附近的山上寻找牛马，突然想起在这个村里，有一家亲戚，就折进来坐一坐，抽一筒烟，喝一口水。腊肉挂在那里，不取下来，是不合人情的，而且家里除了下蛋的母鸡，就没有什么可用来待客的了。于是，木架上的腊肉就渐渐少了，到农历三月初三，木架上的腊肉很快就没有了，这时，木架上悬挂的其他东西才突然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它们是：老鹰或者猫头鹰的爪子，动物的骨骼，差不多熏干了的小布袋一样的动物的胆囊……
父亲告诉我们，这些东西都是宝，因为它们都是可以入药的。对村里人来说，这些东西，还有门前木板上订着的兽皮，似乎在提醒他们，这是一个猎人之家。
爷爷也是一个猎人，当然他后来入了党，参加了韦拔群在大革命时期组织的“三打东兰”中的两打，后来又转到乡苏维埃政府任民政助理。红七军北上后，东凤根据地陷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他不得不改名留下来，做了地下联络员。在我的印象中，爷爷不过是乡间一个普通的喜欢种菜的老头，在他的身上，我看不出曾有过的传奇。但他的哥哥，就是有一次在给他送子弹的路上，被敌人在邻村打死的。
说起爷爷的枪法，父亲总是嗤之以鼻，因为打了大半辈子的猎，爷爷只打下一只黄猄，而父亲的枪法，在我们那一带却是威名远扬的，他能一枪把盘阳河对岸的飞鸟打下来。父亲跟爷爷是一对冤家，他们坐不到一起，谈不拢什么事情。很多时候，爷爷浸在自己的事情里：捡草药，种菜，戴着老花眼镜在门前的光线里看着偶能找到的报纸。许多人把爷爷的医术吹得神乎其神，说他能治肝硬化、麻疯，还有许多疑难杂症，但爷爷却从不把自己的医术传给父亲。每次上山捡草药，他总带上已嫁到邻村的侄女，而不是父亲。他边走边给侄女讲解看到的每一棵草，每一种植物的性能、药用，以至于她后来也成了一位颇有名望的乡村医生。父亲后来也给别人捡草药治病，但他所学会的，都他的堂姐教的。
在我的心目中，父亲其实是一个难得的孝子，每次杀鸡宰鸭，他总要把最好的最适合老人咬嚼的肉留给爷爷，把鸡棒腿留给我们小孩。他还给我们讲许多故事，都是教育我们如何孝顺老人的。父亲与爷爷合不来，一定是父亲在枪法上嘲笑过爷爷，不然，善良耿直的爷爷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生气的。以至于到了临终之时，他把母亲叫到床前交待后事，而不是我的父亲。
父亲第一次参加狩猎，是1961年腊月二十三，那时父亲刚满十七岁。前一夜，村里领着大家打猎的头人刚做了一个好梦，这是一个好兆头，于是，一大早他就把大伙召集起来，准备上山打野猪、黄猄。父亲还记得他第一次扛着猎枪出门，跟在男人们身后的情景：大家投向他的目光是不信任的，甚至是不屑的，还有人嘲笑父亲，说他连扛个铳（猎枪）都打晃，还打什么猎啊，幸好一位姓陆的伯伯帮他说了话。就是那一次，父亲一枪打死了一只黄猄。在人们还在感到诧异的时候，又过了几天，父亲又打了一只。那一年，全村共打了二十五只野猪、黄猄，有十七只就是父亲打下的。年仅十七的父亲，一年的时间就成了乡间的名人，并因此成了大队民兵连的一个连长。
但林里的野猪和黄猄总有被打光的时候，到我出生，并开始长大时，山林已寂静下来了，除了小松鼠和吱喳乱叫的小鸟，再也没有什么野兽的踪影了，没有黄猄爬到苦楝树上去吃苦楝子，没有野猪越过树林，跑到玉米地里拱玉米，在夜晚出没的，只有野猫，它穿过乡村的夜色，在杂草丛生的村路或玉米地里一闪而过。
父亲吃过晚饭，依然会扛着铳出门，他的目标就是那些野猫。他从在乡村的路上来回走着，从一个村庄走到一个村庄。他自己加工过的加长电筒发出强光，不时在村路、田地、山野上扫过，那是夜晚的一个发散的光柱，黑乎乎的树丛，连绵的玉米地不时被照亮。那些风吹草动就被吓破胆的胆小的夜行人，看到这光柱就放下心了，因为他们知道那是我的父亲，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连鬼神也不怕的猎人，有他在那里走着，他们就不用害怕什么了。
父亲的电筒光终于锁定了两粒闪亮的光点，这光点往往一闪而过，需要多少细心才能把它发现啊？那是野猫的眼睛。父亲把电筒闪回，对准野猫的眼睛，野猫就呆着不动了。这种习惯了在夜晚出动的动物，对光线总是感到迷惑，电筒的强光一下就让它傻住了。这时，父亲摘下肩的铳，把电筒套在铳管上，瞄准，射击。我不知道，野猫被打中时是否发出一声惨叫，我只清楚地记得，当父亲扛着铳出门的时候，我们熄灯上床，感觉黑夜像一堵无边无际的墙横在眼前，它不时地活动着，向我们挤压过来。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让我的心蹦出胸脏。在那样的夜晚，我心跳的声音就像锣鼓在敲，我感到呼吸困难。如果有人走路的声音传来，我就屏住呼吸，极力分辨那是不是父亲的脚步声。我一定是在那焦灼、恐惧中，度过一个个夜晚的。第二天天未亮，我起床点亮煤油灯，烧热水洗脸，准备去上学，这时我发现才发现野猫就倦在火灶边，好像睡着了。它的脑袋，被父亲的砂弹打花了。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野猫曾经我们一家多少美好的回忆：皮被剥下来了，它被钉在一块木板上，晒干后，父亲拿到市场上，能卖上十多二十块钱，那往往是我和弟妹们去学校的生活费。野猫肉被我们一锅煮了，它的香味往往蹿出篱笆墙，在我们童年的记忆里飘荡不散。
野猫渐渐也没有了，空寂的原野往往只剩下风吹过茅草的声音。村庄的夜，只剩下看家的狗在夜静时分不时的叫着，仿佛告诉你那是村庄，那是村人们生息之所。
父亲也渐渐老了，他不再是适合当民兵的年纪，因此冲锋枪被收了回去；接着，收枪治暴，父亲的铳也被没收了。没有了猎枪，最后一只猎狗老死后，家里也就再也没养什么狗了。
但父亲还是保持了穿越山林的习惯。有事没事，他喜欢拿着一把柴刀，从一个山头走到另一个山头。山上有鸟在鸣叫，有松鼠在跳跃，有蝉在没完没了地嘶鸣，但不会再有野猪、黄猄这些大型的动物了，父亲巡山回来，肩上扛着的，只有柴火。打柴火是农村所有的农活里，他最喜欢的，因为那样可以让他整天整天地泡在山上，而不是地里。父亲不喜欢地里的活，地里的活总是落到母亲的肩上。母亲去世后，地里的活让父亲愁眉苦脸，父亲因此被村里的人们称为懒人。他们不知道，其实我的父亲骨子里就是一个猎人，猎人是不喜欢田地的，他喜欢山林。只不过，山上再没有他的猎物了。一个失去了对手的猎人，他的内心是孤独的。在他的内心里，就只剩下那些打猎的故事了。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喜欢坐在火灶边听母亲讲故事，那都是民间口传的故事：卜火（穷人），田螺姑娘，雷公雷母……母亲去世后，我们坐在火塘边，整个家显得冷冷清清的。父亲抽着水烟筒，我们在看连环画，心情好的时候，父亲竟跟我们讲起打猎的故事来。
父亲打猎遭遇过危险，也遭遇过尴尬：哪一年？他手中的枪走火，野猪回过身朝他猛扑过来，他腾空而起，抓住了头上的树枝。父亲讲到这个细节时铺以动作，然后，他说，如果慢腾空一秒钟，他的大腿就被野猪撕了。又是哪一年？他参加狩猎，对面山头有人朝他喊，过去了，过去了，不久，他眼前的草丛耸动，他朝那开枪，打中了一个人，砂弹把那人的身子打出了许多眼；父亲还说他们打过老虎，那可能是乡村的最后一只老虎了吧？因为此后，我们那一带再也没出现过老虎。
父亲就是带着对打猎的无限美好的记忆来到我生活的城市的。那时候，弟妹们都工作了，我的儿子正上幼儿园。星期天，我们问父亲，你想去哪玩?我们陪你去。父亲竟说他想去动物园。于是，我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动物园在西郊，树阴掩映。有关动物园，我曾写过一篇《前往二十二世纪的西郊动物园》，那是一篇忧心忡忡的文字：到二十二世纪，我们城市里的动物园，就会变成动物纪念馆了，因为很多动物，很多物种，会不断地消失。但眼前，虽然我们无法看到老虎啸聚山林的雄风，但它膘肥体胖，正过着休闲的园居生活。还有表演艺术大师大象，正饶有兴趣地表演着踢球；还有鳄鱼，在阳光下半睁半闭着眼睛，好像沉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对于动物园，儿子来过多次了，他感兴趣的只是大象表演，而父亲，他一直在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激动。他走在我们的前面，似乎带着我们乱走一气，我知道父亲一定在找着什么？黄猄！！父亲惊呼！我们的目光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到了铁笼里的几只黄色的动物，它们还长了角，像鹿一样好看的角。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黄猄，原来它是一种温顺美丽的动物，它的眼神像驴那样单纯，透明，让人类能够从中看到的是自己的污浊。父亲贴近栏杆，像看到老朋友那样，长久地看着黄猄，他的目光却是复杂的。我们还看到了野猪、老虎、竹鼠、狐狸……看到每一种动物，父亲都惊喜地叫着它们的名字，并说他曾打过它们。但渐渐地，他的声音由最初的兴奋，最后竟变成了沉默。父亲是一个猎人，他曾亲手剿灭过多少动物啊？它们是他的敌人，还是他的朋友？现在，父亲只能在动物园里看到它们了。无敌的人类，当他们剿灭了动物，最后就只剩下他们自己的时候，大自然对他们的惩罚就是给予他们孤独，这是大自然对人类的警告。但我依然无法从环保主义的立场去审判父亲。环保意识的形成，也许是一个漫长的自觉的过程。在这个自觉的过程中，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从动物园回来之后，父亲竟陷入到深深的失落中，自此后，他再也不跟我们讲打猎的故事了，最后一位乡村猎人，他打猎的故事，最后也要从乡村中消失了。
在这儿看到你，特别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