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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3 09:23

抚摸

抚摸

                                       

李明媚

 我多么像一只孤独的飞鸟,身影缥缈,越过千枝万叶的盛夏,来到了向往已久的西林。那岩古寨,正是我要寻访的地方。由西林县马蚌乡,向西北去,约十多里地即到。跨过时间的界碑,我想在那岩古寨的石隙间,在瓦砾碎裂的地方,找到一只水罐,或者一段明媚的往事。   

    这是一个流逝的上午。接下来是些零零散散的故事。那岩古寨,它是那逃逸到深山里的一方静物,它是那居于秘密传奇中的深奥和安详。一千多年前,那岩的许多山峰上都密布着森林,四周的悬崖长满荆棘,是个天然屏障,易守难攻。当时,夜郎国、滇国与汉朝都未能把那岩攻下。最后,都放弃了。

据《汉书·西南夷两粤朝鲜传》记载:王莽建国四年(公元12年),牂牁大尹周钦杀句町王邯,后“邯弟承攻杀钦,州郡击之,不能服。三边蛮夷愁扰尽反,复杀益州大尹程隆”。从这段记载中可知“承”是句町王邯的弟弟,在当时的民族纷争中,句町国战败。那岩寨的老人说,他们的先人古时候居住在西林县那劳、普合一带,后因战败辗转迁到了那岩。虽经历代的战乱,但是他们的许多文化和习俗仍然顽强地保存了下来。为了更好防御外族的入侵,句町国在此构筑工事,最终,凭借那岩的天险屏障得以生存。为了使这个军事要地更好地发挥防御作用,寨中建房均在山峰顶,并且户户相通,以便于调兵防卫,经过历史的演变,古句町国人演变成了一个十分团结的民族——壮族。

    从县城出发,汽车在山路上蜿蜒盘旋了两个小时。干热的风灌满耳朵,远山,弯曲的河,还有没完没了的亚热带林木,从我身边刷刷而过。在这种时候,我是多么喜欢寂静的山野,透着那么一种寂寞的味道。我感到那个遥远的声音传来,像神的召唤,在我的体内得到回应。从一个山坳远远望去,我终于看到了传说已久的那岩古寨。远山的黛色一片苍茫,仿佛是一幅中国画卷,其中,几只鸟儿充满动感。古寨的烈日,灰尘,肥大的植物,体硕的虫子,所有这些,引领着我走进那岩浓缩的历史。它就像未开垦的山野一样,让我感到清新和神秘。

    下车。我被山风拥着,走进了那岩古寨。中午的山寨显得比较幽静,不见几个人影,就像一座寂寞的城堡。我很想描述当我见到那岩古寨时最简洁的情感,喜悦和忧伤。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感觉。可是那又分明是一方净土,是谁在固守着这片山寨的宁静。我感到十分惊奇的是,那些建筑,绝不是我们常见的简陋的吊脚楼。当地人叫干栏。

    所谓干栏,壮乡山寨都不一样。那岩古寨的每一座干栏,都几乎分为三层:木楼底层关牲畜,第二层住人,第三层堆放粮食。干栏全部用百年树龄以上的松树建造。建造之前,都经过几个月的浸泡,这样就不会有虫蛀。这些古楼,至今已有上百年的历史,

    走进家家相通户户相连的木楼,我们简直是畅通无阻,很多木楼都是空无一人,但门并不上锁,只要轻轻一推就打开了。于是我们就这样从这一家走到另一家。我们行走在木楼中,就如在巨大的迷宫里穿行,这些木架构的厅堂十分宽敞,一般有四、五间宽;干栏的迥廊悬空深长,踩在那岩古寨幽深的长廊,常常令人有恍然隔世的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走进远古的岁月里……

    在一个房间里,我看到了一个老妇人。她早就失去了疼爱她的老伴。她默默地在缝制一条破旧的裙裾,在她枯瘦的手里,开着一朵缤纷的红杜鹃。她被生活的粗砺,被贫穷与炎热的冷酷磨去了颜色,她象男人那样干活,皮肤晒得又粗又黑。我想和她合影留念,可是她轻轻地摆摆手,拒绝了我,什么话也不说。

这样的沉默,如同那岩古寨的寂静。可那又分明是一种情绪的律动,可以牵引你的灵魂,拨动你的心弦,使之震颤,并产生长久的萦回。

   太阳总也不落。走在干栏里,就有一种时光无限延长的感觉,象一个总不醒来的美梦。炊烟飘来男人和女人的气味。一座谷仓的门打开,去年的干草有一些霉烂,湿暖的气味迎面扑来。甚至更糟。几乎没有人会走近。这样的干栏,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进入的。人们经过着许多街道,林荫道,马路,到最后都无法抵达。而只有在这里才会蓦然唤起自己内心最细致,最原始的情感,一切都出自天然,与文化,阅历,成长无关。

木楼晒台上抽水烟筒的古稀老者;挂在栏干上晾晒的金黄色玉米;古老的织布机与彩色的线团;楼梯间酣睡的小猫;记录着岁月痕迹的花雕木窗;一人多高的巨型簸箕;只容一人行走的独木梯;大锅里的五色糯米饭;阳台上晒着的具有浓郁民族特色的蓝布衣……所有这些都能让我们记起许多早被遗忘的旧日时光,种种无法忆及的细节。比如,某种青草的味道,花的颜色,绝迹了的虫子的声音,某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名状的心情。我们哪里会想到,我们的生命里,曾经有过这样的丰富。

   古老的干栏建筑,有许多进行了改进。毕竟,百姓的日常生活,才是最主要的。很多房间里有了空调淋浴卫生间。这没什么不好。生活改善了,皆大欢喜。干栏是壮族建筑文化的精华,由于历史风雨的侵蚀,许多富有壮族特色的干栏已沉埋在荒草之中,如今在大部分的壮族村寨,干栏风情已成为遥远的记忆。只有在那岩古寨,还完整地保留着一大片独特的干栏建筑,遗存着最古老的壮族干栏风情。

   当我从长长的走廊,拐进一个三个房间的木楼。两厢是卧室,我一走进去,就被这样房间套房间的结构迷住了,如果能在这里睡上一觉,该是多美的事啊。可是我行色匆匆,许多古怪的念头像梦一样,都被我粉碎了。其实夏天就是一个梦,大地被曝晒,象青藤一样滋长。

一只苍老的风铃。已经锈迹斑斑了,挂在干栏走廊的尽头,声音有些许的低沉。在岁月的风里,还在摇响着什么样的期待?

    在一间木楼里,我看到有一位壮族女子,正坐在门边的凳子上,神情专注地在用针线缝衣服。这是一件以蓝靛色为主色调民族服饰,她正在给衣袖和衣领缝制色彩鲜艳的层叠。午后的阳光慵懒地从门口照进来,温柔地罩在她的身上,那衣饰便变幻出多姿多彩的光晕。穿着红线的针在衣服上一引一拉,一上一下,多么娴熟的动作!我仿佛看到无数只彩蝶在上下飞舞,浪漫而轻盈。这是一种倾注的姿势,一种诚笃,一种至静至灵的诉说。

    有时,我幻想着这一切都是我的。蚂蚁,草丛,小溪和青竹,木质的干栏,老婆婆,房子,家居的浮尘,岁月的气息。可是有一天,明亮的阳光拂去我的梦境,我才发现,我拥有的很少很少。

   猛然间,一种天籁般的歌声在大山深处中悠然回荡,伴着花开的声音,闯入了我的梦境,唤醒我心底最柔情的感动。原来有人在浓密的竹林丛中对山歌。这是一个很热情浪漫的民族,他们恪守着造物主所赋予的秉性,热爱自己的家园,他们用山歌,唱出心中对美好的向往和对心上人的爱恋之情。

(男):

场上的谷子晒燥了,

扁担一捞沙沙响。

坛里的甜酒发酵了,

盖子一揭喷喷香。

什么话都对妹妹讲过了,

妹妹为何芝麻泡水不开腔?

(女):

场上的谷子晒燥了,

说不定一场大雨落汤鸡。

坛里的甜酒发酵了,

说不定一揭盖子是酸米。

什么话都听哥哥说过了,

怕只怕墙上画马妹难骑。

……

 

    凭借着这跳动脉搏的情歌与阳光,我多么想放开胸怀在山野里行走,一脸羞涩的春天激情。亲爱的,我是多么期盼这一刻,与你相对而坐,隔着亘古不变的时间,像云一样,在时间里缱绻,时有鸟鸣,时有花落,我们一起呼吸着太阳的气息,那时,我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如九月的石榴,楚楚动人。也有这样的时候,山峦,河流,密林,风声,整个那岩古寨,都充满了和谐与神秘。

   一片阳光,落下来,没有声息。所有的光线都落在干栏的木柱和姑娘们的身上。忽然间有许多清风,碧苔,乱石和乔木,在我眼前缥缈而去,成为远方的绝响。

    我在那岩古寨的光影里独坐,沐浴着朗朗天色。山寨的朴素像一首古谣。阳光下的日子,泥土和灌木丛,树叶,枝,风中奔跑的孩子。我忽然生出感动,为之动容。在古寨里,你会突然发现,时间并不象钟表的刻度那样简单,时间是静止的,每每悄无声息隐去,每每又接踵而来。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傍晚,我们该返程了。我走在弯曲的山间小路上,放学的孩子们陆续归来,他们像散落在石隙间的一粒粒绿芽。灌木丛中跳动着许多蚂蚱。

   姑娘们背着竹篓,温暖质朴,轻盈可爱,使整个山寨芳香四溢。劳累一天的木楼主人们也陆续归来。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大山一样坚硬的性格,带着一个古老山寨所酿造的醇厚气息。金色的太阳悬在湛蓝的天边,缕缕山风吹拂着我的长

发。一只翠鸟,从这棵树到那棵树,从天空到大地,一个侧身,掠过我的眼际。我隐约听见,在山腰间,灵香草的声音一遍遍传来,像婴儿的啼哭。

    我差不多把那岩古寨这本书读完了。我知道,我的小小的手掌不够大,对于那岩古寨,我只能用我清澈的目光来抚摸,给我的内心里增加一缕记忆的芬芳,还有一丝寂寞。因为对未知的生活还怀着热情,我决定对古句町国的寻访暂告一个段落。我想把那岩古寨融入记忆之中。但人总是要忘却的。忘却的时候,也带着一种轻松和快乐的情绪,总想着,有一天我还会回到那岩古寨来的,它依然像古城堡一样屹立在山坳之上,坚固挺拔,一切还象过去那样保存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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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佩华(未登录用户) 2011-09-13 10:44 S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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