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
谭云鹏
早晨的雾好浓,迷濛地看不清人的面孔,船在江心流动,听得见摇撸的水响声。码头上,已有人在哪里搓洗了。
“嘭、嘭、嘭……”那人用棒槌拍打着衣物,水花四溅。
他放下手中的竹篮,篮内的东西似乎很沉。然后举起两手,伸了个懒腰,之后,信手把裤带解开,从石阶上往草丛里尿,刷刷地响。不时有尿溅到石阶下,星花飞射。
捧槌戛然住了,那射落在石阶上的尿花溅中那人,便听见一阵粗劣的叫骂:
“哪个野仔,屙尿也不看个地方,洒对我身上。”
听这声音,他就知道是谁,赶忙转过身,收住了裤带,拎起竹篮下到水边。
“哟,他二婶,原来是你,这么早?”
“早你个头的,没见我在下面,尿飘对我头上。”
“没看清是你,你又不是没见过。”
“砍你的头,要是个妹仔,看你哪样做,没晓得丑。”
“吔,要是个妹仔,我扭头就跑。”
“哎哟,没想到你怕妹仔起来。”她转头望着他,语调渐渐平缓,温和。
“怕点了啵,一朝挨蛇咬,十年怕草绳。”说完,他将竹蓝内的衣物倒出,又伸了个懒腰。
“昨晚没睡够吧,老是伸懒腰。”
“昨晚隔壁家刘老三从深圳打工回来,喊去喝几杯,就喝到半夜。”他坦诚地说,“要不,我一个人睡,半边床板都起了菁苔,还睡不够吗?”
“哪个晓得你。”她塞了他一句,将一条裤子拧出了水,丢进面盆里,说:
“刘老三去打工,攒了不少钱罢?”
他搓着一条脏兮兮的衣服,低声地叹了口气,说:“是的,攒了不少。”
“哦,”她轻声地答着,“现在挣钱不容易呀。“
“是啊。”
“什么都涨价了。”
“是啊。”
“特别是猪肉,前天我卖了两头,连水一斤8块,得了三千多。”
“哦。”
“其实现在养猪很划算的,地里头有的是猪菜,又不用煮,多买些猪饲料放,大得很快。我家里还有三头,等娃仔开学再卖,最少也得四、五千块钱。”
“哦。”他听着她言语,并不答话。那搓洗的手渐渐缓了下来。他想,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到这个程度真不容易。她还带有三个小孩,可自己……
“我那大女说,村里很多家都买了电视,我们家怎么不买一台。买就买,晌午我就上街去买,免得这些娃仔老是往别人家里跑。”,
她滔滔不绝:
“我那两个仔,昨晚听见要买电视,高兴得饭都吃不下,你看,现在的娃仔呀!”
突然,好意识到什么,赶忙住了嘴。问他:
“他大叔,弟她妈一点没有消息?”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婆三年前捡走家里的钱,跟人走了,至今直下落不明。丢下两孩子,家中又有两个卧床不起的老人,他穷得抬不起头来。见她这般神态,她也变得凄婉下来,默默扯过他手上的衣服,搓着。然后才轻轻地道:
“你,不打算另找一个么?”
“唉,我这家境,谁愿意来哟。”
雾渐渐散开了,红彤彤的霞光从山边漏了出来。有人开始到河边挑水,她悄悄地对他说:
“今晚我叫她大舅来帮安装电视,有空你过来跟他喝两杯。我留门等你。”
他默默地看着她,眼里闪耀一种眩目的光芒。她不好意思低了头。
雾已散尽,太露了出来,两个人影在水中晃动,继而消失……